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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不周山’，或‘巴別塔’，或通天樹，指的是潛意識活動的支撐。由于無法表述，便被具象為某種通天貫地的柱狀物體，我們現(xiàn)在稱之為‘識核’。史前戰(zhàn)爭的核心，在于奪取‘識核’的控制權(quán)，進而全面支配對方的潛意識世界?！?

路明非在這方面素來一點就通：“沖塔游戲？植物大戰(zhàn)僵尸，吃掉你的腦子？”

“可以這么理解。總之，多數(shù)人的‘識核’在戰(zhàn)爭中銷毀殆盡，剩余的也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磨損。這種磨損是不可逆的，并且會由精神延展到身體，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人類死亡率提高，出生率下降，腦容量萎縮，精神疾病蔓延，社群處在消亡邊緣。最后，能力尚存的七個首領(lǐng)，出于延續(xù)種群的目的，這才簽訂和約，永久封存潛意識交流，生生世世互不侵?jǐn)_。由于先前那種互通的默契已不可得，這份和約是刻在石頭上的。用來記載和約的符號，成為了最早的文字。和約講述的故事，成為了歷史的原型。有關(guān)潛意識的知識不能被表述，也禁止被表述，只能以隱喻的形態(tài)反映在故事之中。但是掌握著那種能力的人沒有消失，他們隱姓埋名，暫且蟄伏，此后，對潛意識的直接介入，變成了對夢境的間接影響。”

仿佛是察覺到路明非再度變得混亂的目光，他補充道：“潛意識和意識的關(guān)系，打個比方，就像冰山海平面以下的部分和海平面以上的三角。那是一片極為龐大的黑暗大陸，無邊無際，無人生還，其中涌動著正常情況下根本不能變?yōu)橐庾R，卻會在關(guān)鍵時刻影響你的行為選擇的東西，比如內(nèi)心深處被壓抑的欲望、創(chuàng)傷和情結(jié)。上古時代，黑暗大陸在某種程度上對外開放。而現(xiàn)在，我們只能通過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探測你的潛意識，口誤、筆誤，不該出現(xiàn)的每個詞句都是你心中所想，其中最重要的，是做夢?！?

“夢是潛意識的投射”，這話就印在雜志扉頁，和“星座運勢”“黃道吉日”等模塊挨得很緊，瞅著就是封建迷信。上回面試時，諾諾送了一沓，說可以回家墊外賣，路明非完全沒往心里去，聽楚子航一介紹，才知道《人間指南》編輯部的主要工作，不是給失足少女叛逆少年排憂解難，也不是寫稿校對趟知識付費的渾水，而是組織潛能者進入夢中，執(zhí)行委托人安排的任務(wù)。

路明非駭然：“招聘時可沒人告訴我那是陰陽合同！”

“首先，想要騙你的人不會告訴你我要騙人，其次，合同第五頁第七十二款寫得很清楚，是你沒有看。”

他氣勢瞬間矮了一截：“那師兄你看了嗎？”

楚子航點點頭：“我能力覺醒得早，知道這里的情況，才會過來應(yīng)聘。不過招你也不是意外，我們看過你的資質(zhì)，你是ss級，天賦很高。”

“ss級？什么意思？”

“super sleep，睡眠質(zhì)量評級，指的是不需要催眠劑輔助直接進入夢境的能力。你本科的記錄是連睡48小時對吧？怎么也叫不醒，室友以為你出事了?！?

是啊，路明非心想，我出事了，他們好直接保研。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楚子航說，世界上有兩種人，保留了潛意識能力，能在夢中行動的，被稱為“潛能者”。剩下的普通人只擁有碎片化的對夢的記憶。潛能者又分成不同種類，有些擅長構(gòu)筑夢境，有些強于填充細(xì)節(jié)，有些慣于偽裝埋伏，更有甚者，可以同時進入多人夢境，對群體潛意識施加影響，甚至改變歷史進程。

“周公制禮作樂，敬鬼神而遠(yuǎn)之?！墩撜Z》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其實是以‘人-鬼-神’的倫理秩序，指涉普通人和潛能者之間井水不犯河水的關(guān)系。兩位都是信守和約的潛能者，旨在維護社會的正常運行。然而這樣的人并不多。幾乎所有改朝換代的風(fēng)云背后都有潛能者的痕跡。劉邦夢中斬白蛇，暗示著他和嬴政的角力。宗教裁判所獵巫，其實是要清繳與自身對抗的女性潛能者勢力。希特勒之所以有如此強大的煽動性，不僅是因為金融危機和德國社會的崩潰，還因為能力突然覺醒，從而得以同時操控一大群人的潛意識活動。所謂《意志的勝利》，這個題目，確實沒有說錯?！?

“明白了，”路明非打岔，“就是守序善良和混亂邪惡的區(qū)別?！?

楚子航說看你挺懂的，要不你講講。他大驚，想起師兄讀博時常給導(dǎo)師代課，每次進教室都迷倒大片女孩，誰知三尺講臺兩袖清風(fēng)，一肚子壞水全在這兒候著。今日陽光燦爛，楚子航站在滿室飄揚的金灰里，看他出了一會兒糗，就差舉手投降師兄您別消遣我了，才淡淡續(xù)上，說少數(shù)幾人也不算什么，英雄個人是歷史意志的體現(xiàn)，歷史意志又是集體潛意識的匯流，只不過決定風(fēng)云走向的“情勢”，恰好選擇了潛能者作代言。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潛能者的聯(lián)合。

這回路明非不敢多嘴了。他沉默一會兒，見楚子航還在斟酌詞句，方才小心翼翼道：“就是您剛才說的……秘黨？”

“不，”楚子航搖搖頭，“秘黨是潛能者的聚集地，類似校友會，或者聯(lián)合國，結(jié)構(gòu)松散，山頭林立，相互掣肘。嚴(yán)格來說，不算現(xiàn)代政黨，只是行業(yè)協(xié)會，代代相續(xù)，由歷史悠久的家族族長和杰出的潛能者集體領(lǐng)導(dǎo)，遵照和約劃定的界限，規(guī)制潛能者的活動，充當(dāng)談判交易的平臺。偶爾也和其他政治力量合作，參與世界局勢的洗牌或賭博。而煉靈會想做的，可是復(fù)興巴別塔之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