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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提起心?,小心?翼翼道:“是譙王想造反又怕朝廷討伐,故以?過年之名將雍王邀至均州,想以?雍王夫妻為人質。”
“哦?”韋后聲音拉長,聽?不出?來信不信,“這么巧?”
“是。”任遙垂著眼睛,道,“幸而開城門的先鋒隊英勇機警,悍不畏死,及時幫大軍打開城門,臣才?能率兵長驅直入,趁譙王不備活捉叛賊,救出?雍王。”
任遙故意提到先鋒隊,只要韋后繼續詢問細節,她?就能順勢幫江陵等人請功。但?韋后看起來并不關心?攻城細節,她?只是淡淡應了聲,眸光閃爍,片刻后說道:“本宮記得,你父兄俱戰死沙場,如今府中只剩下一個祖母了,是嗎?”
任遙不知道韋后怎么問起這個,點頭道:“是,臣自有記憶起,父親和兄長就都在戰場上,臣是由祖母撫養長大。”
韋后嘆道:“真不容易,本宮小時候聽?家人說起,第一任平南侯,也就是你的祖父,與兩百士兵守城三月,直至戰死都握槍而立,吐蕃士兵見之不敢靠近。朝廷感其忠毅,破格封為平南侯,爵位到了你父親頭上。你父親倒也沒負任家忠毅之名,直至死都在戰場上,只可惜了任家的女眷。我母親見過平南侯夫人,性子模樣都好,唯獨身子弱,得知丈夫、兒子都戰死后,就此一病不起,年紀輕輕就去了。你祖母一個寡婦,獨自拉扯大了你父親,忙里又忙外,一個人頂立起任家的門庭,還?培養出?你們這些好兒孫。平南侯府有今日之勢,你祖母得占一半功勞。”
任遙竟不知韋后對任家的情況如此了解,她?認真道:“祖母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
青年喪夫,中年喪子,親眼看著兒子、兒媳、孫兒一個個離她?而去,卻?還?不能流露出?絲毫軟弱,獨自一人支撐著侯府,將唯一的孫女養大。這樣的經歷放在一個女人身上,哪是區區“辛苦”兩字能概括。
韋后許是想到了自己,嘆息:“本宮也經歷過白發人送黑發人,知道這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難熬事,你祖母熬了大半輩子,實?在不容易。本宮最敬佩這樣堅韌明理的女人,正該給?你祖母封個一品誥命,好給?天下人做表率。”
任遙愣了下,簡直受寵若驚,忙起身謝恩:“臣何德何能,得以?受如此殊榮?望太后收回成命。”
韋后笑著將任遙拉起來,握著她?的手,說:“推辭什?么,本宮又不是封你,而是封給?你的祖母。何況,你祖母含辛茹苦將你拉扯大,你不想給?她?掙個誥命,讓她?高興高興?”
任遙當然希望,此生她?最渴望的就是報答祖母,得到祖母的認可。可是,她?也知道天底下沒有白來的午餐,她?惴惴不安道:“臣初入官場,一無功勞,二無才?德,太后授臣如此殊榮,臣實?在誠惶誠恐。”
韋后笑了,她?細長的指甲緩緩敲打桌面,似有所指道:“怎么沒有功勞?若你能解決藩王叛亂,穩定朝綱,此乃大功一件,莫說給?你的祖母封誥命,就是將你的母親封為一品夫人,也無人敢置喙。”
興許是立政殿的熏香太足,任遙腦子一時無法轉動?,聽?不懂韋后的話。先皇共四個皇子,大皇子、三皇子已死,四皇子溫王被立為新帝,二皇子譙王剛被她?從均州帶回來,還?有哪個藩王會造反?
均州……任遙腦中電光火石,霎間空白一片。韋后不慌不忙看著她?,見她?反應過來了,諄諄善誘道:“譙王想要造反,而雍王恰巧出?現在均州,這其間到底有什?么勾當,誰說的清楚?你是親手將譙王抓起來的人,對當時的情況最了解,你有沒有印象,雍王有什?么不尋常的地方?”
任遙明白了,韋后這是暗示她?誣陷李華章有意謀反,只要成了,韋后就給?平南侯府的女眷封誥命。任遙突然有一股怒火升騰而上,直竄到腦子里,燒得她?渾身滾燙,視線發紅。她?看著面前悠然含笑,似乎篤定她?會同意的韋后,幾乎忍不住自己的拳頭。
韋皇后當他們任家是什?么?平南侯的封號是祖父身中數十箭不肯退換來的,是父親、兄長血灑疆場保住的,他們任家的女人當然值得一品誥命,但?一定是靠任家槍在戰場上光明正大贏來,而不是靠那些蠅營狗茍的小人行徑。
若她?為了給?祖母封誥命,就誣陷自己的朋友,祖母定會當場和她?斷絕關系,怎么可能會讓誥書進任家的門?任遙極力控制著表情,不至于御前失儀,冷淡回道:“臣沒看到雍王有不尋常的舉動?。何況雍王夫妻克己奉公,體恤百姓,為商州做了許多善事,郡縣人人皆贊雍王賢德。太后內有新皇孝順,外有臣子分憂,江山穩固,無須多疑多慮。”
韋后臉色立刻沉下來,有些生氣了:“平南侯這是替雍王打抱不平?郡縣皆贊雍王賢德,那本宮就是那個不賢德的了?”
任遙垂眸,道:“臣沒有這個意思。”
“你分明就是有!”韋后霍得拂袖,大怒,“別忘了,平南侯府有今日的風光,都是誰給?予的。要不是本宮,你一個女人,能領兵打仗,大權在握?”
“臣謝太后提拔,太后的知遇之恩,臣沒齒難忘。”任遙梗著脖子,倔強道,“但?有所為,有所不為。臣愿意出?生入死,捐軀報國,但?決不能構陷君子,背叛朋友。”
韋后瞇眼:“所以?,你這是不肯了?”
任遙低頭,深深拱手:“并非臣不肯,而是這乃天怒人怨之荒唐事,臣不能做。雍王大公無私,德才?兼備,是真正的君子,望太后收回成命,勿要寒了功臣良將的心?。”
韋后冷冷笑了聲,居高臨下道:“好,好,你倒是個重情重義?的好人,那本宮成全你。即日起,收回平南侯府的賞賜、兵權,逐出?羽林軍,全家流放劍南,戍守劍門關。”
任遙終于抬頭,看向韋后。韋后冷冰冰看著她?,目光中帶著勝券在握的快意。
她?知道任遙最在意什?么,所以?故意用這種懲罰誅任遙的心?。任遙想要的不過是撐起平南侯府的門庭,讓祖母能頤養天年,而韋后卻?讓任家舉家流放,讓任老?夫人一把年紀還?不得安生。她?以?為用這種手段任遙就會屈服,沒想到任遙靜了一會,沉默地跪下叩首:“臣謝恩。”
任遙看著立政殿明可鑒人的金磚,心?想原來機遇和陷阱到來的時候,看起來往往一樣。往日成就她?的,亦可以?毀了她?。
她?因?神龍政變獲得權力,在重俊政變到來時,她?再做出?同樣的事情,卻?是將自己推入深淵,越陷越深。
她?只是恨,苦苦追尋那么久,最后竟然是自己親手將一切埋葬。
任遙進宮時還?是炙手可熱的平南侯,出?宮的時候就成了罪人。往日她?總是提心?吊膽,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女官、太監,給?平南侯府招致禍患。但?現在,她?看著內侍當著她?的面竊竊私語、指指點點,只覺得無比平靜。
那些人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吧,這些窩囊氣,她?實?在受夠了。
任遙漠然出?宮,徑直往平南侯府走去。奴婢們稟報侯爺回來了,任老?夫人奇怪任遙進宮里述職,怎么回來的這樣早,她?拄著拐杖,正要讓丫鬟扶她?出?去,任遙已大步走入暖閣,重重跪在她?面前。
她?跪下時撲通一聲,看著就痛,滿屋子丫鬟都露出?詫異之色。任老?夫人風風雨雨半輩子,最重要的是她?了解任遙,馬上就知道出?事了。
任老?夫人很沉得住氣,平靜地讓丫鬟們退下。等侍女們關門出?去后,她?才?顫巍巍坐回原位,道:“怎么了?”
任遙面對韋后時不怕,出?宮面對太監的指指點點不怕,但?回府看到祖母,忽然忍不住淚意。她?覺得自己沒有臉哭,借著磕頭挪開眼睛,道:“祖母,我錯了,您打我吧。”
任老?夫人看到親手養大的孫女眼睛紅成那樣,怎能不心?疼。但?她?知道任遙好強,遂當沒看見她?眼睛里的淚花,還?是沉著道:“好好說,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任遙不肯起來,頭用力磕在地上,說:“我錯了,您說得對,我不該執迷不悟,不該進入官場。或許按您說的,早早找個人家嫁了,至少不會禍害家里。哪像現在,費盡心?機,汲汲營營,最后一場空,還?要連累您。”
任老?夫人嘆息,她?早就覺得任家和韋后走太近不是好事,然而為臣者,哪有拒絕的權力,如今這只鍘刀終于還?是落下來了。
任老?夫人道:“你先起來說。”
任遙不肯:“我做錯了事,累及家族,您不打我,我無顏面對您。”
任老?夫人長嘆,伸手扶住任遙的胳膊,硬是將任遙拉起來。她?的手已經十分老?邁,上面血管交錯,宛如樹根,但?手勁依然十分大,像老?樹雖老?,依然能在風雨中牢牢抓著土地。任遙拗不過,只能順著祖母的力道直起身體。
“祖母……”
任遙預想中疾言厲色、劈頭蓋臉的責罵并沒有出?現,相反,任老?夫人眼中閃爍著愧疚,輕輕撫過任遙的頭發,說:“傻孩子,你沒錯,是我錯了。該打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啊。”
任遙一驚:“祖母!”
任老?夫人的淚忍不住落下來。祖孫兩人好強得一模一樣,她?不讓任遙安慰,自己擦去了眼淚,說道:“遙兒,你做得很好,是我老?糊涂了,百般阻撓著你。我依據我的經驗,知道女人好強會很辛苦,我不想讓你受苦,就想著讓你像其他女娘一樣只操心?胭脂水粉,安安穩穩嫁人挺好。可是,不讓你受苦,何嘗不是剝奪了你成材的可能。”
因?為高空風大,就折斷她?的翅膀,讓她?一輩子做只燕雀,還?告訴她?這樣的日子很好,不用去高空冒險,每天都有人喂米水。可是,親手將孫女關入籠中,讓她?一輩子做金絲雀,真的是為她?好嗎?
任老?夫人夜深時常常驚醒,夢到任遙廢了槍法,嫁入夫家后被婆婆、妾室欺辱,卻?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她?醒來后往往驚懼不已,后半夜再也無法入睡。其實?她?很慶幸,她?的孫女一直在反抗叛逆,沒有聽?從她?的安排,真做了一只金絲雀。
任老?夫人將任遙拉著坐到自己身邊,道:“你可知你父親為何給?你取名任遙?”
任遙搖頭,任老?夫人道:“當初你母親生下你時,本來給?你擬瑤池的瑤。但?你父親回信,說瑤雖為美玉,但?易碎,不如改為遙,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任家人當不懼風霜雨雪,百煉成鋼。你今年才?二十一歲,人生的路剛剛開始,以?后還?長著呢。做錯了事不要怕,站起來,再往下走就是了。人只要不服輸,無論?什?么難關,總會渡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