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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時，眼前是一只鹿。

馴鹿的態(tài)度都不算友好，藤蔓編織的屋子里彌漫著難聞的草藥味道，見小羊醒來二話不說，端起碗就灌他一碗。

那只鹿明明生得很漂亮，但眼神總是警惕且不耐煩的，但估計是看小羊沒太大威脅力，在他乖乖喝藥的期間，草草為他解釋。

簡單說來，是她在家里聽見了外面跑動的聲音，出來又看見人類的腳印，放心不下便順著腳印跑去，結(jié)果就發(fā)現(xiàn)了躺在雪地里的小羊。

“你怎么回事啊？森林里的大多數(shù)動物不是三天前就遷徙了嗎？”她一針見血地說道，“你是被遺棄了吧，怎么被丟下了還呆在湖邊，自己不知道找地方去嗎？”

阮綿唇角還沾著淺棕色的藥劑，還在慢騰騰地等待舌尖的苦味下去。

“你以前住在哪兒的？叫什么名字？”在這期間對方已經(jīng)接著盤問。

“會不會講話？”脾氣暴躁的馴鹿見不得他這幅迷瞪樣子，沒等到答案便三兩句把話說完，“等退燒了就走，我這兒沒地方給你呆。”

“哦，還有這個，是你的吧。”她把掛起來的紅色圍巾丟過來，“圍巾還不錯，軟綿綿的。”

小羊眨了眨眼，蹭著陌生的面料，思緒后知后覺地連起來。

于是他驟地抬頭，濕漉漉的眼珠望向馴鹿，唇心微動，按照對方剛才的發(fā)音重復(fù)了一遍。

“阮綿。”他如此臨時地給自己取了名字。

“我是阮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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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綿在退燒之后便離開了馴鹿的住處，帶著自己的新名字和紅圍巾，順著月亮湖走了一圈，在森林西部發(fā)現(xiàn)一棵老桃樹，便在此住了下去。

他運氣很好，用干草垛和紅圍巾撐過了冬天，有時候找到食物尋到草藥，也會千里迢迢繞遠(yuǎn)去給馴鹿。

他如此安定地生活在森林的角落，沒想過出去走走，也沒想過混入羊群再結(jié)交朋友，過著撲撲蝴蝶也能快樂一整天的生活。

直到八年前，花神洛春住進(jìn)了帕帕恰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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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雜白色顆粒的風(fēng)灌過來，阮綿猛地回神，意識到洛春還在等他的回答。

他張了張嘴，不知從何說起。

“......先生，大概在八年前的時候，我聽說帕帕恰山谷住了一位神仙。”最后阮綿決定另起話題，答非所問，“據(jù)說生得親和，性格溫柔，總是笑瞇瞇地出現(xiàn)，但是也很有邊界感，感覺對小動物只是喜歡，并不想要我們?nèi)肭帜愕念I(lǐng)域。”

“所以在興奮勁過去之后，大家就都將你當(dāng)神明對待了。”他講，“尊敬著，仰慕著，喜愛著，但是不會輕易去觸碰，默認(rèn)過多的接觸會招來禍患。”

“至于我。”阮綿頓了頓，無措地攪動手指，“我以前對你不感興趣......或者是說我對這些事都不感興趣。”

“我能獨自生活得很好，小的時候在斜斜的山坡上能滾一下午，長大一點了能開開心心地?fù)潋唑眩茏兂扇祟惡缶捅持易约鹤龅闹窈t去找小蘑菇。”

阮綿停了一下，發(fā)現(xiàn)洛春的手指已經(jīng)被凍得有些紅了，于是上前一步，用掌心將他的雙手捧住。

“我在每個階段都有每個階段的快樂。”他說，“先生，在這一節(jié)點里，我感覺是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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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說情愛的表白，不曾給人類打過交道的小羊大概是不明白的。

于是他只是接著想，接著講。

“我是在七年前的圣誕節(jié)才真正見到你的，那天我第一次去鎮(zhèn)里，回來得太遲了，森林里黑漆漆的，我找不到方向，就往亮著的地方跑。”

“我就剛好看見你在放蒲公英。”

那年的冬天雪很大，窗臺前的楓樹還矮矮小小，花神家里的墻還是泛著青的灰色，在草地都還處于休眠期的寒冷天氣，他卻穿得單薄，安靜地在門前放蒲公英。

那時的洛春頭發(fā)還沒有留長，在瑩白的光下，整個人都柔軟得不像話。

風(fēng)將他的劉海吹起來，蒲公英上的絨毛細(xì)密地抖動著，像阮綿睫毛顫抖的幅度。

普魯斯特效應(yīng)下的記憶帶著熟悉的氣味，與眼前的這個人相同，內(nèi)斂、舒適、溫和，像帕帕恰山谷春天第一支盛開的小黃花。

在那一瞬間，奇妙的聲響在阮綿耳邊炸響。

空間似乎都被拉長扭曲，畫面一幀一幀地從眼前閃過，漫長得能讓他記住每一個細(xì)節(jié)。

——原來是他啊。

阮綿這樣想到，手指無意識地抓住胸口的衣服，似乎想要以此蓋住太吵的心跳。

原來他是長這樣的啊，叫什么名字？聲音是怎樣的呢？笑起來是什么樣子？頭發(fā)有多柔軟？擁抱起來是怎樣的溫度？喜歡的食物是什么？有沒有討厭的生物？

......還記不記得以前那只快死在雪地里的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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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春的手指很冰，阮綿這一次能夠切實地感受到。

他用指腹揉捻對方的指尖，眼睛圓潤晶亮，一錯不錯地望向洛春。

“先生，關(guān)于你有沒有救到我，我其實不知道怎樣回應(yīng)才是你想要聽到的答案。”他這時候才回答洛春的問題。

“但是，我以前從沒想過要挺過冬天，也沒想過要再見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