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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商輕聲道謝,并未拿自己的身子去賭氣,老老實實吃了飯,總算是有了些力氣,這才站起身,“會稽離長安有多遠?”
她從未離開過長安,也不知道此去會稽的路途多么遙遠,可是她知道,無論前路多么艱險,她也必須前去。
在這世上,她僅剩的親人只有父母!
他們道觀總共也沒幾個人,除了下落不明的天靈之外,剩下的人都在這里了。衛瑕腿腳不便,只能留在長安,暫且不論另兩個人去哪兒,引商都有些擔心他的安危。
只要李林甫一天在任,麻煩事就不會結束。
可是衛瑕卻搖搖頭,示意她無需憂心,“你們離開,我便去郡王府住上一段日子。”
與李瑾朝夕相處,那豈不是更麻煩?
引商想了想,還是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青娘已經離開長安足有一天一夜了,事情不能再耽擱下去。交代完衛瑕要小心之后,引商便想去尋一份地圖來,無論如何去,總要看看方向才是。可是未等她走出這小樓,花渡已經拉住了她,“我帶你去。”
“你……你怎么帶我去?”引商知道他們陰差都有那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的本事,可是她不過是肉體凡胎,也能跟著他們這么做嗎?
花渡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這兩天來也是第一次笑了笑,“自有別的法子。”
他說的法子是要尋個沒人的地方才能成。
衛瑕堅持送他們到了城門,才目送他們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眼際。引商對著他揮揮手,叫他別擔心,他也只能最后勸她一句,“凡事還是三思而行。”
引商用力點點頭,然后轉身離去。
守在城門處的李瑾剛好趕上送他們一程,雖說他沒弄清這些人又要去做什么奇怪的事,可在聽到衛瑕說出這句話后,卻不由打量了一眼身邊這人的神色。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瞞著她了?”相識多年,李瑾對衛瑕雖然多有微詞,但是同樣了解對方,他看得出,衛瑕那句平平常常的囑咐可是大有深意。
而衛瑕只是一笑,搖搖頭,“有些事還是少說兩句才好。惡人,總不能一次做到底。”
長安城外。
引商已經很久沒往涇河邊的槐樹林走,上一次還是范無救硬是挾持她去陰間才來到這里。而這一次,她同樣在槐樹林外見到了范無救的身影,那少年一臉悠閑的坐在樹下,見到她還揮了揮手。
想來冥司無主一事確實讓下面鬧了個天翻地覆,不然這赫赫有名的黑無常怎么會成日待在陽世?
鎮守陽間的諸多陰差盡歸黑白無常差遣,花渡見了這位八爺,還要恭敬的微微垂首。可是范無救卻不在意這些虛禮,不見外的把手往他肩上一撘,目光則落在了引商身上,“走吧。”
他這話說得明白,他也要去。
引商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一天都沒說話的華鳶,華鳶卻哼了一聲把頭扭向涇河那邊,裝作在看風景。
他不管。
不管就不管吧,引商自認這幾人里自己最沒本事,哪敢說個不字,老老實實跟在范無救身后朝著林子身處走去。
再往前,到了周圍都被槐樹包圍,分不清方向的時候。范無救隨便撿了根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畫出了個引商看不懂的圖案。
他畫得認真,引商看得也認真,可是身后華鳶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最后還是花渡看不下去了,又不能直言提醒,只能裝作漫不經心的抬手在身旁樹上一拍,那看似堅實的樹身很快顯出了一個閃著金光的符咒,與范無救畫的那個正是一模一樣的。
華鳶撇撇嘴,不再去看那邊的兩人,抬手抓起地上范無救,用力甩到了對面,自己則看也不看,便一腳踹在身邊的樹上,震得枝葉都跟著搖了搖。
范無救的臉撞上了對面的樹身,至此,三棵樹的樹身上都顯出了同樣的符咒。引商茫然的站在他們三人中間,正想著這是要做什么,眼前已是一黑,朦朧中,似乎有人將她攬在了懷里,而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看到的景象卻變成了另一幅模樣。
她傻傻的坐在地上,而面前的城門上所刻的,正是“山陰”二字。
會稽山陰,引商從未到過此處,但在此事之前也不是未曾聽過這個地名。就在幾個月前,她見花渡為衛鈺摹拓《蘭亭序》時,還見過這幾個字。
《蘭亭序》可不就是東晉年間,王羲之與謝安等人在山陰蘭亭修禊時所作。
說不準花渡生前就是住在這里的。
若不是一心惦念著父母之事,引商定會在這個地方好好逛一逛,可是如今,她只想快些去證實心中的猜想。
程家就住在城里最大的那間宅子,初到此處時還有些失神的花渡如今已經斂了心神,撐著那把紅傘陪她踏進了程家的大門。
華鳶自來了這里之后就不見了蹤影,陽世之人也看不見范無救的身影,三人走在程家的宅院里自是一路無阻。
只是,越是接近內院,引商便越是要努力抑制自己扭頭逃開的念頭。
世事正是如此,來的時候不顧一切,可是真的到了眼前,卻難免會畏懼。
“還要往里面走嗎?”見她如此,花渡先停下腳步問了一聲。
引商很想回答“當然。”,可是身子已經不由自主的站住,再也挪不動半步。
幾人就這樣僵持在了院門里,直到一個看起來剛剛及笄不久的少女笑著從他們身邊跑過。
那少女自然是看不到他們幾個的,也無心向周圍看上兩眼,因為她的眼中只有站在院子里的那個男人。
“爹爹。”她叫得是那樣依賴。
站在院中的人一見到她,很快就放下了手里的書,伸手摸摸她的頭,“又怎么了?”
父女之間的舉止再親昵不過,而站在院外的引商卻在看到那個父親時,再也移不開自己的目光。
現在天氣一天一天熱起來,姜榕在家中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單衣,連頭發也未束起,只是松松挽在腦后,在女兒過來之前,他正捧著一本古書在樹下看著,任陽光自枝葉間傾瀉下來,鋪染在臉側。
十余年未見,引商記憶中的那個爹爹還像當年那般眉目如畫,清俊卓絕。
還記得年幼時,她曾以為爹爹就是這世上最好看的男人了,還希望大家也這樣認同她。可是直至今日,她才發現這世上有那么多認同自己想法的女人是多么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