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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倒退幾步,先是擔心的看了一眼屋內,見母親沒什么動靜,才繞到房子后面,壓低聲音問他,“你跟著我做什么?我又幫不了你?!?
她要是已經壽終正寢魂歸地府了還成,好歹也能幫他打個下手搬搬東西,可她還沒死呢!
“誰說你幫不了我?”范無救從房頂上往下輕輕一躍,剛好跳到她面前,把她全身上下都瞄了那么一眼,意味深長的說道,“你身上帶著的那樣東西,可是至寶?!?
至寶?他話音剛落,引商便想到了一直帶在身上的鏡子。半年前,也是面前這個人將那東西遞到她手上,告訴她,此鏡乃是北帝所贈。那時她根本不信這事是真的,可是如今……
“你想要那鏡子?”她拼命想著他的目的和事情的緣由,可是偏偏理不出一個思緒來,只有一步一步警惕的后退。
而范無救卻搖了搖頭,說道,“惡鬼出逃,那鏡子倒幫不上什么忙?!?
“除了那鏡子,我也沒別的了?!闭f著話,引商隱約聽到屋內母親在喊自己,也不再理他,轉身繞到房間前走了進去,打定了心思若是他敢出現在青娘面前,她便當做自己看不見他。
萬幸,范無救只在她身后小聲喊了句,“我還有正事沒說呢!”,并沒有跟在她后面一起走進去。而躺在榻上的青娘一見她進來,連忙拉著她的手說要給她置辦些嫁妝。
許是因為定下了親事,今日母親的神色比往日都要好,引商暗暗高興,不論母親說什么,她都點頭附和著。說完話,已經臥床多日的青娘竟主動要到外面走一走,一旁的張伯連忙擺手說“不成,不成,外面風涼!”
“這都什么時節了,風涼也不怕?!鼻嗄镫y得執拗一次。
引商雖然也擔心母親的身子,可又不忍心違逆母親難得提出的心愿,只能將前幾日才為母親做好的衣服翻了出來,厚厚的為母親裹了一層又一層。
青娘一面笑一面拍著她的手,“怎么就柔弱至此了?!?
張伯站在一邊直搓著手,“青娘,你可要小心身子,早點回來?!?
“知道了?!鼻嗄锱ゎ^對著他彎了彎唇,雖然還有女兒在,卻也難得沒顧忌著什么,伸手在他臉頰旁輕撫了一下,為他捋好耳旁的發絲,“這些年你成日為我憂心,也是勞累了?!?
“這都是應該的?!眱扇松儆羞@樣的親昵,張伯實在是有些難為情,喃喃的說著“不累,不累。”
引商退到門邊,含笑看著這兩人,打心底里替張伯覺得高興。這么多年過去了,張伯對青娘的好,她都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可是母親卻沉疴不起,從未盡到一個妻子的本分,甚至未曾名正言順的嫁進張家……
引商知道,母親一直惦記著的還是父親,也許直到今日也未能忘懷。她身為子女,本不該妄言父母情意,只不過事到如今,能看到母親與張伯如此親昵,也足夠欣慰了。
逝者已矣,總不能再辜負了活著的人。
扶著母親走出家門,母女二人在坊內轉了轉,青娘特意去看了看左右的鄰居們,笑著與她們說了好些話,然后又說要去青玄先生那里走走。
親仁坊離這里不近,引商思量了一下,還是勸母親,“改日再去吧?!?
“這么多年了,若不是青玄先生一直照拂著你我二人,咱們母女怎能有今日?,F在你就要嫁人了,我這個當娘親的,自然要去謝謝先生?!鼻嗄锏臍馍y得的好,走了這么一段路也沒有咳嗽,拉著她便想往親仁坊的方向走去。
引商拗不過她,只能扶著她慢慢走出坊門,兩人走在街上的時候,青娘便拉著她手,絮絮叨叨的與她說著今后嫁了人該如何做。
“阿娘是嫁過人的,什么事都見過聽過,總比你會看人。你放心,你那個夫婿啊,定不會負了你?!?
“您當年也是這樣一眼看中爹爹的嗎?”引商不想多談自己的婚事,連忙問起了她。
青娘撫著她手背的動作幾不可見的一滯,神色也微微恍惚了起來,似在回憶當年那些往事,過了許久才慢慢點下頭,“是啊,阿娘那時還年輕,一直以為你爹爹就是能托付終生的人……”
這話聽著有些奇怪,引商皺了皺眉,不知道怪在何處,最后只能依著自己理解的意思勸慰母親,“阿娘,青玄先生總說善惡終有報,您放心,害得爹爹枉死那些人一定不會有好下場?!?
“但愿如此。”青娘勉強笑著搖了搖頭。
這個時辰,街上還有許多路人來來往往,坊門邊更是有不少人閑來無事聚在那里說著近來的奇聞。母女兩個路過的時候,就聽到了許多新鮮事,從哪個武將又升官了一直聽到哪個酒肆的胡人老板娘長得美,最后又聽說一個已經辭官歸老的中書舍人要將自己的外孫女嫁給榮王。
榮王素有雅名,又授了單于大都護,能嫁給他,算是一件幸事。
但這事與他們這些平民百姓可沒什么關系,引商聽過就拋在了腦后,仍與母親說笑著。只不過許是走得太久了一些,青娘的臉色顯然沒有早上時那么好,又走出幾步之后甚至緊緊揪住了胸前的衣衫,像是有些喘不過氣來。引商連忙扶著她到路邊,這附近已經沒什么能落腳的地方,兩人便坐在一棵槐樹下,樹蔭遮蔽了陽光,正合適。
可是青娘的臉色卻仍然沒有好轉,一直捂著胸口,連咳嗽都有些咳嗽不出,引商一點點撫著她的背,空著急卻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眼看著母親還緩不過來這口氣,便想起身找人來幫忙。
“引兒……引兒你聽娘說……”青娘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拽住了她的手,拉著她不讓她走。
引商連忙坐了回去,“阿娘,阿娘您說,我聽著呢?!?
只是青娘還沒將話說出口便看向了前方。母女二人坐在這小巷子里,巷子卻無人進出,只有幾個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巷口。
引商抬眸望過去,緊接著便看到了幾副熟悉的面孔。
早上還在平康坊曬著太陽的華鳶不知是怎么尋到她們的,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了。而在他身后不遠處,范無救將捧在懷里的一大摞卷宗全都塞在了腰間掛著的小袋子里,同樣不言不語的望向這邊。
巷子兩邊的圍墻上,花渡撐著傘坐在上面,始終沒有抬頭。
“你……你們,”引商突然有些搞不清發生了什么事,她看看這幾人,勉強咧出一個笑臉來,“你們這是什么意思?”
誰也沒有說話。
身邊青娘的喘氣聲已經越來越急促,只是出氣大入氣小,目光也有些恍惚。
恐懼飛快的攀上了引商的背脊,最后扼住她的咽喉,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阿娘……阿娘!”她一聲聲喚著,卻又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喚些什么,只是一味緊緊抓著母親的手不肯松開。
范無救站在最后面,掰著手指頭數著時辰,當他掰完最后一根之后,不由在心底輕輕嘆了聲氣,左右看看,到底還是甩甩手腕,主動走上前。
誰也未動,這么難的差事他不來做,還能讓誰去做。
可是未等他走近,那邊引商似乎終于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扭頭看看身邊已經不再喘息的母親,還不肯將麻木的手指松開,只是坐在那里呆呆的看著,不聲不響。
范無救又往前走了一步,這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卻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霎時激起了千層漣漪。
“阿娘!”少女已經嘶啞的喊聲響徹了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