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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你……”華鳶頓了一頓,緊接著一口氣說道,“你與你前世的夫君白首到老,安穩度日,一世無災無難,無憂無愁。”
他的聲音放得極輕。
卷宗又翻了幾頁,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與他所說的沒什么差別。
引商張了張口,卻沒有說出什么話來。她心里想著,他說得應該都是真的。
“她認我做娘親又有什么好處?”
“孩子總是想擁有一個能夠保護自己的母親。”
“可我……”
“你能,只要你想。”他反問,“你以為我為什么要留在道觀呢?”
引商抬眸,看到的卻是他的笑容,不像平日里那樣皮笑肉不笑的牽起嘴角,而是對著她淺淺的那么一笑,唇畔漾出個梨渦來。盡管天色陰霾,也映得那洋洋灑灑的白雪都像是鍍了層和煦的光芒。
他說,“上輩子你死后,是我陪你走過了奈何橋。”
忘川河畔,他看著她踏入輪回,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聽著多癡情的一段過往,可是引商記不起了,也不想記起了,就像從前一樣,她沉默著搖搖頭,然后再也不看他一眼。
一路無言,當兩人趕到郡王府的時候,那里已經是一片狼藉,引商情急之下喊了一聲,“姜瑤!”
阿涼果然扭過了頭。
再然后,匆匆趕到的青玄先生收拾了殘局,還破例超渡了那個追著錢錢過來的童鬼。
也只有青玄先生在面對這樣混亂不堪的局面時,不會多言亂問。哪怕年事已高,他也盡自己所能幫了這些年輕人一把,然后摸了摸引商的頭,又與李瑾交談幾句后便默默離去。
晁衡贈給李瑾那把弓箭并非凡物。當那些訓練有素的金吾衛在李瑾的示意下撤離之后,已經無法隱匿身形的花渡才松開了一直捂著右眼的手,他拾起地上的紅傘,任眼角血流不止,“嘀嗒……嘀嗒”一下下滴落在傘面上。
阿涼顧不上去看神色各異的其他人,一臉擔憂的跑到花渡身邊,無聲的問他有沒有事,那模樣好像下一瞬就要癟著嘴哭出來一樣。
花渡也沒料到自己身為行尸走肉還能被那利箭所傷,他一手拿著那傘,一手捂著傷口,還得閃身擋在阿涼面前,不讓她去找李瑾尋仇。今日本就是他們這些陰司之人在活人的地盤惹麻煩,再鬧下去可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引商尚且弄不清來龍去脈,只能過去看他的傷勢,心里一著急,半天都沒想出辦法來,反倒要花渡安慰她,“無妨,我回地府一趟就沒事了。”
說著,他便將目光落在了阿涼身上。
經過這么一鬧,他自然想起了自己被困石館時聽說的事情——有一個童鬼帶著另一群小鬼逃出了枉死城。
陰間的規矩可不是兒戲,這話華鳶剛剛才說過。
面對他質疑的目光,阿涼也并未瑟縮不前,而是瞪圓了眼睛與他對視著。
被這個還不如自己腿高的小丫頭瞪著,花渡實在是拿她沒辦法又狠不下心,只能與對方僵持著。
不難看出,他是將阿涼當做自己的女兒看待的。哪怕阿涼的話不一定為真,他不忍心傷害這個孩子卻是真的。
引商突然就不知道該如何對他開口了。
告訴他實情之后,他會不會松一口氣?自從第一次見到阿涼,引商便一直難以平復心緒,悲傷惶恐,還有深深的內疚………前世女兒的悲慘就像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當華鳶告訴她,阿涼其實與她毫無關系的時候,她心里那根刺就這樣被連根拔出,心里霎時變得空蕩蕩的好像少了什么,但也沒了那些刺痛之感。
許是因為她現在的神情不同白日時,阿涼在困惑的打量了她幾眼之后,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么,略顯驚慌的后退了幾步,然后便扭頭將一腔怒氣全都傾瀉在了身后的華鳶身上。
只是不等這孩子再變作那副可怖模樣,華鳶已經抬手在她額上輕輕一點,阿涼那原本像極了引商的面孔便成了另一副樣子——仍與引商有三四分相像,但是那眉眼卻不像引商所見過的任何一人,更不像花渡。
引商終于相信了華鳶所說的話。
這王府終究是別人的地盤,哪怕李瑾已經帶著錢錢母子離開,他們也不宜久留。
不待那院子中的一男一女反對,華鳶拉起阿涼的手便消失在墻頭,他們去的地方是冥府,引商無門而入,花渡想要追上去,可是剛剛邁出一步便支撐不住身體突然倒在了地上。
※
忘川河畔,重新回到這個冥府的阿涼終于能夠用力甩開身邊男子的手。
她退后了幾步,然后仰起頭,“爹爹,你真會說謊。”
幾百年過去了,這是華鳶聽她說的第一句話,詫異之余倒是沒有在意她說了什么,反倒將一直帶在身上的卷宗和生死簿都拿了出來,將自己今天翻過的那幾頁全都死了個米分碎。
“心疼了?”撕完之后,他才笑著看向面前的小丫頭,故意理解錯了她的意思,“不心疼,這卷宗上寫的東西都是我今天亂寫的。”
說完,又自問自答了一句,“規矩?這陰間的規矩自然不是兒戲。可這陰間的規矩,本就全都由我定。”
☆、第71章
引商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
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情都實在是不可思議,偏偏她怎樣努力都無法從夢中清醒過來。睡上一覺再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仍未改變,一切也無法扭轉到一無所知的那一天。
花渡昏迷了三天才醒來,他的傷算不上多么嚴重,沒有刮瞎那只眼睛,但是眼邊的傷口卻再也無法長出新的皮肉,留下了一道凹陷下去的傷痕,依稀可以看到里面的白骨。
他對著鏡子照了照,盯著那無法愈合的傷口看了許久,最后抿了抿唇,“這下子,更難看了……”
左眼下黥刑留下的青痕,右眼邊皮肉外翻的傷口,生生將這張擔得起“艷麗”二字的臉割裂成有些可怖的模樣。
引商想不出安慰的話來,只能趁他不看了的時候飛快的將鏡子收走藏在身后。
不過比起那道黥刑留下的痕跡,花渡倒是覺得新添的這傷口不足掛齒,看兩眼也就罷了,見她收起鏡子,便轉而問起了阿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