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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商也不是不想帶著他,可是一想到自己還要去張伯家給母親送藥,就覺得面前這人實在是累贅了。
“你要去也成,可是不能亂說話!”先提醒了對方一番,她才肯松口帶著他。不然到時候張拾氣惱起來追著他打,她可攔不住。
華鳶很不情愿的點點頭答應了。
兩人去常去的那家藥鋪買了藥,又盡可能的買了些補品,手上拎著幾個藥包往張伯家走去。今天又是一個下雪天,他們進門的時候,身上都落了厚厚一層雪,在門口站著的張拾一見華鳶便挑起了眉,剛想發作卻又被張伯給瞪了回去。
青娘還在屋里躺著,床邊燒著炭火,見他們兩人過來,便連忙支撐著身體坐起來,“這么冷的天,怎么還進了城?”
引商只說自己在城中有樁生意要做,然后便坐過去依偎在自己娘親的懷里,“阿娘,好些了沒?”
自從夫君去世之后,青娘便因郁結于心患上了這磨人的病,恨不得每天都泡在藥罐子里,一連換了好多個大夫,他們明著會說一句,“還需好生調養。”,暗地里卻對引商連連搖頭。
這病癥是治不好的,只能年復一年的靠藥材來吊著命。引商平日里舍不得吃穿,攢下來的錢財正是用來給母親買藥。
難得今日青娘的氣色比往日都要強些,她拉著女兒的手連聲答道,“好些了……好些了,娘親不用你擔心,你顧好自己才是。”
一旁的華鳶托著下巴趴在旁邊的案上,目光在這母女二人之間來回看著,最后眼見著引商還是擔心母親的病癥,便突然開口提議道,“不如讓我來看看。”
不等引商阻止他,他已經竄到了青娘身邊。青娘本以為這個年輕人要為她診脈,可是當她沒什么顧忌的伸出手腕后,卻見對方根本沒有伸手搭在她脈上的意思。
“你真的學過醫?”引商在旁邊脧拉他一眼,壓根就不信他會醫術。
“我行醫二十余載,救死扶傷,怎么也能稱得上名醫了。”華鳶漫不經心的答著,倏爾又抬眼看了看青娘的氣色,最后沉默著站起身沒再說話。
引商心下一沉,也心知對方想說什么。她感激他沒有像往日那般口無遮攔的說出口,便硬是扯了扯嘴角笑他,“行醫二十余載?您今年貴庚?”
“我啊……”華鳶認真回想了一下,最后答道,“二十……二。”
引商白了他一眼,扭頭提醒母親千萬別相信這個人說的話。
萬幸的是,華鳶那片刻的沉默并未讓青娘放在心上,當娘親的更關心的還是女兒的終生大事,一見這兩人又在家中吵吵鬧鬧的,心里不禁犯了嘀咕,想著女兒該不會是真與人家有些什么吧。
引商怎么會看不出娘親的心思,只是這次不同往次,眼見著青娘又要開口勸她找個好人家出嫁,她連忙搶先說道,“娘,有個人我想讓你見見。”
青娘在這種事何等敏銳,一聽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忙不迭的問道,“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在哪里……”
不等她問完,引商已是連連擺手,“過些日子您見到他就知道了!”
聽到這話,青娘也不急著追問下去了,只不過眉里眼里盡是笑意,就連臉色都紅潤了不少,看似十分欣慰。
引商又怎么會不知道娘親最大的心愿便是見她嫁個好人家,可是……
走出張家的大門時,外面還是風雪交加,風刮在臉上的時候,如鈍刀子割肉般的疼。但在這樣的寒風之中,引商的步伐反而更快了一些,她幾乎是跑出門的,然后跑著跑著就慢了下來,直至突然停下腳步,然后蹲下身將整張臉都埋在了膝間。
華鳶站在她身后很遠的位置,看不清她的神情,待到走至她的身后剛想扶她起來的時候,卻見面前的少女已經自己站起了身,扭過頭對他笑笑,“你走的也太慢了一些,還要我等你。”
好像什么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華鳶把想要扶她支撐著她的手默默的收了回來,只是站在她身邊與她并肩走在路上。一路無言,快要走回邸舍時才倏然開口,“很久之前,我也未曾想過以行醫為生,只是為了族人的安危,才不得不妥協退讓。明明那時已經一無所有了,每日卻還要想著如何做才能讓家人安穩無憂的生活……不過,最終還是挺過來了。”
他轉過身,認真的注視著她,難得沒有了往日那吊兒郎當的笑容,而是收斂了神色,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告訴她,“坎坷的路我已經走過一遍了,不會再讓你走上去了。”
別怕,總會沒事的。
☆、第60章
引商覺得華鳶最近實在有些奇怪。
甭管他到底是什么時候瞧上她的,明明之前都不聲不響的,最近這兩個月卻三番兩次的說這些似是而非的話……不知是不是她想錯了,好像自從花渡出現之后,這人就著急了起來……
哦……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的引商忍不住瞄了他一眼,卻見他還是那副沒有半分笑意的表情,她也不得不收斂了神色,沒有像往日那般打趣他,最終只是沉默。
有些事,她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兩人回到邸舍的時候,衛鈺剛剛將那錦盒合上,看他的表情,似乎收獲不小,引商進門時還聽見對方笑著說,“這東西我怕是也要帶進棺材里,誰也不給了。”
花渡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從那略顯輕松的神態來看,似乎也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在桌上還散落了十數張臨摹的字帖,引商撿起來看了看,不得不為之嘆服。但是這些與衛鈺收走的那兩張相比,無疑是略遜一籌的,甚至可以說是被丟棄的。屋子里有火盆,為了防止那些廢棄的摹本落在別人手里,衛瑕未有猶豫,便將其余紙張全都擲于火中燒了個干凈。
引商蹲在火盆邊取暖,花渡就站在她身側與衛鈺說著話,不時幫她留意著火盆里的火,而她只要稍稍仰起頭就能看清他的神情。
自她認識他以來,她還從不知道他的眼中也會閃過那樣的光芒。也許他真的曾是文人,“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世人眼中的文人墨客都是飄然出世、心游物外。而一個少年人,身負才學,文韜武略,想必心中也曾懷有鴻鵠之志。
可是他偏偏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了。年少身死,受盡屈辱,如今又忘卻了過往,再也不能憶起舊時風景。
世間許多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執念,或遠超情愛或高于性命。引商發現,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花渡心中最想要的東西是什么,可是又有些模糊,因為她還是不知道他曾經經歷過什么,不懂得他的遺憾。
終于到了科考當日。
“什么?”正在為爐子加碳的引商一愣,差點被爐中的火星濺到手。
衛瑕倒是淡定得多,“我打算留在這里生活,還請你收留。”
相處多日,兩人之間已經不再客氣的用尊稱了,可是這話說出口時,衛三的語氣還是相當的誠懇,正如他所說,這是個請求。
“一直在這里生活?”引商有些摸不透他的意思,“如果一直在道觀里生活下去,那豈不是……”
“出家。”衛瑕替她將話說完。
他的意思,就是要出家當個道士。
引商傻傻的看著他許久,愣是想不通他為什么要這樣做。衛氏兄弟的名聲長安城誰人不知?他是高門大戶的世家子弟,又是皇帝面前倍受恩寵的寵臣,鋪在他面前的明明是尋常人難以企及的一條光明大道,他何苦要選擇最崎嶇的那條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