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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枉死城出身的陰差,之所以能從枉死城中走出來成為陰差,正因為他不想忍受無法報仇雪恨的痛苦了,唯有主動抹去過往記憶,成為現在的花渡,才能從那份冤屈中掙脫出來。
若是憶起過往的一切,他怕是真的要萬劫不復了。
背上的青獅吐焰還在,隨時都能將妄動危險念頭的他燒至灰飛煙滅。小小陰差的命,于整個陰間而言,不過是螻蟻一般不值得一提。
他絕對不能再想下去了,絕對不能。
“咣當!”
黑暗中的一聲輕響,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那是舉子們用作書房的房間傳來的聲響,引商等人本是蹲守在大家睡覺的房間里,眼下聽了這響動,不由齊刷刷的抬起了頭。聽了一會兒,除了已經睡著的天靈之外,剩下的三人都小心翼翼的朝著那邊走了過去。
其實于花渡而言,犯不上這樣謹慎,可是如今這事是旁人委托給引商的,他自然不想以自己的方式貿然行事。
引商走得躡手躡腳的很小心,快要接近書房時才猛地停下腳步,扭頭對著花渡眨眨眼,“看我的。”,然后便從懷里掏出了一道已經泛黃符紙貼在了書房門上,默默開始念起了咒語。
花渡聽她嘀嘀咕咕低聲念了半天,雖說到最后都沒聽懂她在念些什么,可是這符咒顯然是有用的。她的話音剛落,書房的門窗上便多了一根根閃著微光的金線,層層疊繞,如同將整間屋子都捆綁了起來一樣,不留半點縫隙。
待在書房里的那個東西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急匆匆的便想往外沖,結果非但拉不開房門,反而被門上的符咒彈了回去,連帶著手指頭都像是壓在了烙鐵一般,疼得他終于忍不住叫出了一聲,“哎呦!”
這聲音著實有些耳熟。引商與華鳶對視了一眼,最后還是匆匆將符咒收了起來,一腳踢開了大門。
只見一個年紀已經不算小的男人正捧著自己被燙傷的手在那哀嚎,看模樣不是蕭生又是誰?
“你在這兒做什么?”引商本覺得莫名其妙,可是下一瞬又覺得有些不對勁,連忙后退了幾步,警惕的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
都說書房鬧鬼,書房鬧鬼,難不成蕭生就是那個科場鬼?
這個想法在她腦子里停留了一瞬,很快又被她自己給否定了。
不對不對,如果蕭生真的是什么孤魂野鬼,怕是連道觀的大門都進不去,哪還能在他們那里留宿了一夜。
而面前的蕭生眼看著面前的道士后退搖頭復又直起身子上前,他越覺得惶恐不安,連連求饒道,“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某才不是什么野鬼!”
雖說自負又見識淺薄了一些,在面對這種要命的大事時,蕭生可不會蠢到再端著什么架子,都未等引商他們開口逼問他,他就忙不迭的全招了出來。
“某不是鬼,只是……只是想來這里看看其他舉子們寫得文章而已……”邊說,他邊抓起了散落一地的紙張高高舉起,“你們看看……”
花渡背在身后的手向著屋里的蠟燭一指,燭火很快就亮了起來,蕭生嚇得一哆嗦,引商則拿起了他手里舉著的紙看了看,果然是住在這邸舍的其他書生所寫的文章詩詞。
原來這蕭生在道觀時受了挫,又在酒肆里發現一同趕考的舉子們一個比一個有才華,哪里能甘心?可是他自命清高,自然不屑于向旁人討教,便趁著夜深人靜時來書房偷看其他書生們所寫的文章……
“等等……”引商打斷了他辯解的話,“真的是來看看而已?”
她晃了晃手里的東西,這可是季初等人準備拿去投獻給長安城諸位權貴名士的文章。
偏偏蕭生在聽到這句話時活像是被侮辱了一般,也不顧忌著許多了,躥起身來一挺胸,便開始嚷道,“這是什么意思?小道長是在說某意欲偷盜別人的文章嗎!”
雖說尚不敢拔高嗓音引來他人,蕭生仍激動得滿臉漲紅,就差聲淚俱下的證明自己的清白。
對于讀書人來說,竊盜他人的文章變成自己的,可是一個大忌。這次同行的書生們彼此都算是熟識,更是沒有擔心過這種事情,很安心的將自己寫好的東西放在書房里。
看他的模樣倒不像是在說謊,引商也覺得自己的懷疑有些過分了,連忙把質疑咽回肚子里,細心收拾好散落在地上的紙張放回案上。
可是華鳶就沒那么客氣了,眼看著蕭生還在那兒憤憤不平的說著自己的清白,他打了聲哈欠,也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一把精巧的小匕首拿在手里,然后懶洋洋的對準了對面的人。
“嗖!”那把匕首被甩出去之后,便準確無誤的劃破了蕭生的腰上的束帶和衣袖,釘在了他身后的墻上。
險些被刀刃割到手的蕭生半天都沒反應過來,待到回過神來想去摸自己的束帶時,那根本應很是結實的束帶竟斷成了兩半滑落在地上,他的衣袍一松,兩張疊成巴掌大小的宣紙就從他的衣服掉了出去。
除他之外,屋子里其他三人默默的低下頭看去,一眼就認得出這是屬于其他書生的東西。
蕭生的臉再一次的漲紅了,只不過這一次是因為當面被拆穿謊言而羞于見人。
引商在心底深深嘆了口氣,從地上撿起那兩張紙重新展開放好,她已經懶得與面前這人說話了。
剛好這時季初因為淺眠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連忙叫起了一眾舉子一起跑到了書房這邊。無需多加解釋,眼下的情形可以說是一看便知。
引商沒心思聽他們質問蕭生,走出書房之后還在想著季初所說的鬧鬼之事。若說蕭生就是那個鬼也不對,畢竟蕭生還在道觀住了一夜,并未在半夜三更跑回長安城的邸舍鬧事。
那這里到底是有鬼還是沒鬼啊?
她一時想不出個究竟來,干脆扭頭問身邊的人,“這里真的有鬼嗎?”
花渡是專門抓孤魂野鬼回地府的陰差,他總不至于像她一樣蹲守在這里才能發現鬼怪的蹤影。
可是這一次花渡卻沒有爽快的回答她的問題,反倒與華鳶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向了身后的季初。
感受到背后那兩道目光,季初不由打了個激靈,轉過身時先賠著笑謝了引商一番,這才爽快的表示,哪怕在書房搗亂的是蕭生不是什么科場鬼,他們也會付上驅鬼的報酬。
這樣好的主顧也是很少見了,引商想了想,也覺得吃虧的不是自己,便笑笑答應了,還送他幾道符咒留著用。
這一夜,雙方都放下心來好好睡了一覺。
只是當翌日第一下報曉的鼓聲響起時,引商剛剛走出邸舍的房門,便看到了撐著傘坐在房頂上的花渡。
他把那把血紅色的紙傘懸在半空中,自己則坐在傘下翻閱著那本東晉史書。但是與昨日對生前之事的好奇不同,今日的他神色悠閑,看似只是對書上所寫的那些人物很感興趣罷了。
周圍沒有梯子,引商爬不上房頂,只能裝作活動筋骨在下面沖他揮手。
院子里的人太多,花渡跳下房頂之后走到偏僻的角落才收了那紅傘,然后自拐角處走了出來。
現下天氣雖然寒冷,可是清晨的微風也吹得早起的人神清氣爽,再過一會兒,各個鼓樓傳出的鼓聲便會一波波蕩開,城內百十所道觀寺廟也會撞響晨鐘,鐘聲鼓聲交織在一起,看長安城朝陽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