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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超渡亡魂一事并非知曉如何去做就能辦到的。
渡亡對于他們道家來說,是將沉淪到地獄的亡魂救□□,并施以法力,試圖借此讓對方早日脫離苦海或再次投胎為人。這方法可以說是人人都懂,但是能否靈驗就只看個人修為了。
青玄先生在教會她如何超渡亡魂的時候,也說過她善德不夠,不足以打動陰司神明。
但善德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積累下來的。從初能見到鬼怪再到如今習以為常,已經是大半年的時間過去了,她偶爾也會從惡鬼手里救下無辜陽世之人的性命,可這只是為了錢財生計罷了,算不得善德。
“我今晚還會去涇河,別等我了。”思量一番之后,她果斷做了決定。
華鳶像是被她這話給驚醒了,瞪著眼睛看她,“為什么?”
“你不覺得這場火燒得離奇嗎?”她遙遙望向那條長河,卻怎樣也想不通這是誰放的火,看樣子不像是凡人所為啊。
她仍記得,涇河中有許多溺死鬼還沒能去轉生投胎,無論這一場大火會不會燒死所有的水鬼,現在涇河里定是怨氣沖天,說不定還會有無辜的人為此喪命。
既然說要積善德,那就不能對這樣的事坐視不理。
她這副樣子倒是頗有些正氣凜然的感覺,可是一扭過頭就看見華鳶托著臉頰在笑。這個少年人本就長了一張極出眾的相貌,像這樣笑起來的時候說是顛倒眾生也不為過,可是這樣的驚艷感也僅僅是一瞬罷了。引商眨了眨眼的工夫,對方就收斂了笑意,又用那副懶洋洋的神情看向她。
這個人一向如此,總是喜歡露出一些與自己那張臉很不相符的神情。
“你以前是個讀書人吧?”她忍不住喃喃道。
華鳶的目光中滿是困惑之色。
“單看這張臉的話,還真是像宋玉。”雖然她也沒見過宋玉的模樣,可是心里總覺得宋子淵在世之時就該是這副樣子。就像是她初遇華鳶之時,只覺得面前這個年輕人俊秀、文雅,無論怎樣看,都像是會寫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這樣詞句的文人才子,而不該跟著她坑蒙拐騙以捉鬼為生。
只可惜現在已經不會這樣以為了。
她正說著話,華鳶已經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副銅鏡來,對著鏡子撫了撫自己的臉頰,那專注的模樣看得她后背一陣發寒。
才夸了兩句而已,就這么得意嗎?
清晨的霧氣中,風也比白日里清涼一些,只不過望了一會風景,已經整整兩夜沒睡的引商就不知何時就倚在門框上睡著了。她本就生得瘦弱,再加上日子過得拮據,挽起的袖子下面是兩截已經快要皮包骨的手腕。門框倚久了其實有些硌人,只是她卻毫無察覺,任清風拂面就這樣沉沉睡去,仿佛不會被世間任何事所打擾。
華鳶就坐在她身邊,看她無意識的抱緊了臂膀,似是有些冷。他伸了伸手,本想將她抱回房里,可是未等觸碰到她,就見她在睡夢中突然綻出一個笑容來,也不知到底是夢到了什么,竟會那樣滿足。
這笑容實在是有些刺人,他已經伸出去的手滯在半空中,須臾還是收了回來。
*
再醒來時已是日落之時,引商已經記不起自己是何時在門口睡著的,只在睜開眼睛后發覺自己身上蓋了兩條被子,想來分別是天靈和華鳶做的。
雖然她不知道這兩人怎么就沒想著把她拖回屋子里去,還真是任由她在門框上睡了一整天。
不過看到這個,她倒是想起了那日在涇河邊醒來時身上披著的衣服。那時她本以為這衣服是謝十一顧忌她是女兒身為她披上的,可是事后問起此事的時候,他們卻說尋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披著那衣衫了。
那就必然是花渡的了。
雖然對方三番兩次的從她身邊跑開,可是種種舉動都足以證明他對她心懷善意。引商也不是那么容易氣餒的人,時間還長,她總有一日要逮到對方好好道一聲謝。
及至夜半。
稀薄的霧氣中,涇河的河面上只有一艘小船在隨水悠悠飄蕩。引商躺在甲板上翹著腿,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手上還握著一根魚竿。這個時辰釣魚想來是不會有什么好收成的,所以她也只是閑著無事拿這當個消遣。漁船和漁具是從三郎那里借來的,船身上的符咒是青玄先生親自寫上的,接下來她只需要悠閑的守在這里等著水鬼上鉤便好。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她就知道這世上的鬼怪并非全是害人的厲鬼。淪為孤魂野鬼不得超生,他們本也是可憐人,再加上從未起過害人之心,像她這樣的小道士能為他們超渡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所以今日她守在此處不僅僅是擔心這河中的怨氣引來無辜的人喪命,也是為了見一見河底下那些無辜的溺鬼們,想辦法幫他們擺脫這涇河的束縛,早早投胎轉世去。只可惜在這里空等了許久,不僅魚沒釣上來一條,就連那水底下數不清的水鬼也不見一個。
難不成真的全被那場無名大火給燒死了?
正想著,小船卻輕搖了幾下,“吱呀”之聲雖然輕微,聽在她耳朵里卻清晰得很。躺在甲板上的引商仍是不動聲色的哼著自己的小調,待到船身搖晃的越來越明顯才猛地躍起身來,手上用力一甩便將那根魚竿甩向了對岸。這魚竿上的魚線是三郎特意為她準備的,比尋常的線要長上許多,魚鉤也如尖刀般鋒利。
眼看著這鉤子就要從臉頰劃過,站在岸邊的那個身影終于伸出手抓住了魚鉤,進而以手腕纏住了魚線,倏地一拽,幾乎將船上的引商拽了個趔趄,待到她站穩的時候,魚線另一端的那個人卻已經松了手準備離去了。
引商不甘心就這么放棄了,趁著對方轉身的工夫又將手中魚竿一甩,這下子,那魚鉤準確無誤的勾住了對方的衣領。她站在甲板上輕輕扯了扯魚竿,將那人從樹蔭下扯了出來。
這人永遠撐著那把血紅色的紙傘,也始終將那張面容擋在層層麻布之下。
她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只能趁著他還沒逃開之前向他道了聲謝。謝他的救命之恩,謝他昨日幫她斬殺了那水鬼,謝他對素不相識的她頻頻施以援手……
她的話還未完,聽到“素不相識”這四個字的時候,花渡卻突然抬起了頭,躊躇半天,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又像是不好意思開口一樣,半天才憋出一句,“也不算素不相識吧。”
“咦?”引商驚得差點把魚竿都甩掉了,僅用這一個字來表達自己的驚疑之情。
她這毫不掩飾自己情緒的舉動無疑讓花渡更為難了一些,他似是想往身后的槐樹林里躲一躲,可是衣領卻被這魚鉤死死勾著,他拿下來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著實是有些尷尬。
偏偏引商就是不肯放手,還好奇的追問著,“你的意思是,在你心里,你我已經算是相識了對嗎?”
她的語氣實在是太殷勤了一些,直逼得對對面的男子恨不得跳進這涇河里躲一躲。
可是這樣的直白對花渡來說就是最有用的方式,她目光灼灼,他避無可避,只能咬咬牙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話給說了出來,“你一直在盯著我看不是嗎?”
這話說得著實出乎引商的意料,那魚竿總算是從她手中脫落了,她下意識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一時間又驚又喜,百般情緒都齊齊涌上了心頭,幾乎攪得她整個人飄飄然。
確實,她與花渡總共見了沒幾次面,卻是次次盯著對方不放。任對方如何行事,她的目光都始終停留在他的身上。可是,她原本以為他從未注意到,甚至還曾以為他是厭惡她的。
“我只是想認識你罷了。”她的語氣中帶著壓不下的雀躍,又問,“你不想認識我?不然的話,躲什么?”
說話這樣大膽直白的女子,花渡是第一次遇到,或者說,“可你……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第一個女子。”
可是自從當了陰差開始,他接觸過許多女鬼,卻從來談不上結識。哪怕是上一次遇見的阿曉,也僅僅是他的公務,在處理公事的時候,所有生靈在他眼中都沒有男女之分。
引商總算知道了這個人為什么會刻意躲避著她。在此之前她還真是沒想到這世上竟有這樣的人,公務上與私下里有著天差地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