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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沒有生意,他們三人在觀里啃了好幾天蒸餅,連點油星都看不見,別說天靈了,就連她自己都時常餓得嗷嗷叫,只能暗自慶幸謝必安暫時不在道觀,不然連招待客人的食物都沒有。就這樣熬了幾日,引商知道自己不能坐在這里干等著了,生意是不會自己上門的,肉也不會。
想吃肉,還是得靠自己去抓。
他們住著的這個地方別的沒有,蛇倒是能偶爾見到幾條,活不下去沒飯吃的時候,這也算是她最后的指望了。
夏日的夜里天氣還是有些悶熱,引商拎著蛇叉在草叢里小心翼翼的穿梭著,可是繞了幾圈之后卻始終見不到半條蛇影,反倒是在快要接近河岸的時候,無意間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三郎。
他也握著一把魚叉模樣的東西正在往下游走去,可是眼下河面上已經起了霧,他非但沒有退縮,而是堅持的往霧氣深處走。
這架勢,倒像是一個獵人在堅定的走向自己的獵物,哪怕前方有獵物為其設下的陷阱。
引商只思考了一瞬便意識到不對,也顧不上捉什么蛇了,拔腿便想追上那個孩子。雖然她沒什么本事對付不了水鬼,可是好歹也算是個有良心的人,總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為了給父親報仇而白白送死。
“三郎?”她嘗試著喊了聲那孩子的小名。
三郎的腳步果然滯了一滯,可是扭過頭看到她的時候還是不顧她的阻攔,拼了命想要往下游跑去。不過說到底他也只是個七歲的小孩子,哪跑得過引商這樣最擅長逃跑的人。她輕輕松松追上了他,然后拽著他的衣衫強迫他停下腳步,“你想做什么去?”
“你放開我!”三郎用盡全力想要甩開她的禁錮,發現自己敵不過她的力氣時才委屈的哭出了聲,“我爹他……我爹他死了啊??!就因為救我,因為那個水鬼,他死了?。?!”
他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說,很多很多的委屈和怨恨還沒有傾訴,可是喊出口的只有這樣簡簡單單又撕心裂肺的話語。
看著他,引商終于知道白天那時的自己為了什么而心慌。不是因為預見到了現在這一幕,她只是仿佛在面前這個孩子的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就在自己的父親離開人世的時候,她又何曾不是像眼前這個孩子一樣,滿腔委屈和怨恨,無處宣泄。
心中一動,手上的動作就放松了許多,趁著她出神的時候,三郎連掉在地上的魚叉都沒有撿,扭頭便跑,一邊跑還一邊喊著,“反正你也是個不會捉鬼的假道士,你別跟著我!”
前方的霧氣更濃,甚至已經蔓延到了岸上,三郎跑進其中之后眨眼就不見了蹤影,引商還未反應過來,便只聽到“撲通”一聲,緊接著便是水花翻滾的輕響。
來不及深思,她撿起地上的魚叉便朝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層層薄霧縈繞在河面上,可是剛剛掉進河水中的三郎還在拼命掙扎,她不難看清他的動作。
“三郎,接著。”她將魚叉的一端伸到水面上,自己則想辦法把自己和岸邊那棵粗壯的柳樹拴在了一起,沒有繩子就解了腰帶和腕上的纏布,飛快的系了個結實,這才拼盡全身的力氣準備將三郎拽上岸來。
到底是在水上長大的孩子,三郎碰到那魚叉之后便死死拽住不再松手,剩下的就只是引商與那水鬼的博弈,她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力氣是撐不了多久的,所以從開始往這里的跑的時候就在大聲呼救,希望自己能咬牙挺到周圍漁民趕來的時候。
兩人所處的位置算不上偏,漁民想要趕過來的話用不了多少時間,偏偏引商扯著嗓子喊了半天,都隱約感覺到嗓子眼有血腥味了,卻仍是連半個人影都沒見到。而水里的那個水鬼似乎也因為有人阻止自己的行為而動了怒,猝不及防就用了最大的力氣,三郎是個孩子,力氣本就不足,被這樣突然一拽,未及反應便已被整個拖入水中。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拽著那魚叉不放手。
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了這根魚叉上,除了耳朵里的“嗡嗡聲”之外,引商早已聽不到任何聲音,待到察覺出那輕微的一聲撕裂之響是自己腰帶斷裂的聲音之后,她半個身子已經沉入了水中。
渾濁的河水里,她幾乎睜不開眼睛,只能依靠著本能抽出身上的小匕首想向那水鬼扎去。水鬼的身子與尋常生人不同,它們的肌膚如同抹了油一般滑膩,她不怕自己閉著眼睛就分不清水鬼和三郎??梢惨驗槿绱?,借著這滑膩的肌膚,水鬼總是輕松的就從她手里逃脫。
河水不斷灌入耳中,許久沒有這樣換氣的引商幾乎覺得自己就要憋不下去了,而那水鬼似乎放棄了一邊的三郎,兩只手都攀上了她的肩,努力將她往河水底下按去,她反復想要推開它,最后卻只摸到了一手油膩,勉強睜開了一條縫的眼睛對上的則是那雙瑩綠的眼睛——腫得如同銅鈴。
借著這個機會,三郎總算是從水鬼身邊逃開了,可是他卻有些遲疑,不知該不該拋下自己的救命恩人獨自逃命??删驮谒露Q心想要游過來施以援手的時候,引商用盡了身上最后一點力氣,突然一腳踹在了他的身上將他踹出老遠,這下子他就算不想上岸也不得不浮出水面去換換氣了。
而相對的……
第一口河水嗆進嗓子之后,引商的腦子里只剩下一個想法——完了。
被逃走了一個,手里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水鬼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往河底下拖。在此之前,引商還從不知道自涇河竟然有這樣深,縱使水性再好,她也終于有些憋不住氣了,霎時間海水盡皆從耳里鼻里口里涌了進去,壓迫得她幾乎窒息??墒蔷驮谝庾R開始模糊的時候,卻又非常清晰的感覺到,身邊的水波突然一震。
原本還在努力將她往下拖的水鬼似乎受到了什么重擊,狠狠跌在了河底的流沙上面,沒了禁錮,引商幾乎是拼了命的想要往上游去,可又礙于力氣用盡無論如何都揮不動自己的胳膊,到了最后,突然拽住她手臂的是突然出現在她身側的另一個人。
正是這個人踢開了她身邊的水鬼,任是那水鬼怎樣掙扎,都掙扎不出,只能老老實實被他踩在腳底下??上н@還不是結束,踩在那水鬼胸口的他一手拉住了引商,然后突然彎下了身,用空閑著的另一只手拽住了那水鬼的飄灑在水中的長發。
引商用最后那一丁點意識,隱約察覺到了身邊的人拽住水鬼的頭發之后就突然攬住她躍出了水面,可惜她沒能看到,他在蹬著那水鬼躍上來的時候,也順手活生生的扯斷了水鬼的腦袋。
她能看到的,只是那略顯眼熟的一身黑衣,還有那緊緊纏繞在對方臉上的白色麻布。
“花……渡?”
☆、第25章
“應該沒什么大礙了?!?
引商是在意識尚且朦朧的時候聽到了這樣的聲音,聽在耳朵里飄飄渺渺的,像是從天邊傳來,也沒有伴隨著那惱人的水聲。
啊,對了,水聲!
“咳!”她捂著胸口坐起身,猛地咳了幾聲,咳出了幾口腥咸的河水,總算再次體會到了能夠放心喘氣的感覺。這劫后重生的放松感足以讓整個人徹底無力下來,若不是旁邊有人托了她一把,恐怕她就要這樣仰躺在地上再睡上一覺。
可是托著她后背的人卻不認為她可以就這樣睡過去了。
“醒了?那就說說吧,怎么回事?!敝x十一一只手托著她,另一只手指了指她手邊的東西。
那是一顆人頭,確切的說,應該是那水鬼的頭。如今正是艷陽高照的時候,許是因為被暴露在岸上,原本那頭滑膩的長發已如枯草般雜亂的糾纏在一起,而在這張看不出形狀的臉上,它的眼皮已經被強硬的翻了上去,露出了里面瑩綠色的眼珠,被陽光一照,竟還隱隱滲出幾分血色。不用說,在引商醒來之前,聞訊趕過來的金吾衛們已經將這顆斷頭仔細檢查了個遍,最終才判斷出這個東西絕非活人的腦袋。
就連謝十一都不得不承認,水底下確實有不知名的怪物。
引商默默盯著那斷頭看了一會兒,這才環顧四周,只見他們此刻還身處昨晚她落水的河畔,無關的漁民早就禁止出入此地,被幾個金吾衛嚴加看守的也只有三郎一個人。
眼見著她終于醒過來,三郎不顧阻攔就想往這邊跑,“姐姐你還活著嗎?”
他這一喊卻沒能引起周圍幾個人的驚詫,所有人都是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該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這回終于輪到引商覺得不可思議了。她連忙低下頭看了眼自己的衣衫,很顯然,她早就忘了昨天救三郎的時候是把腰帶解了下來才落水的,眼下但凡是眼睛還沒瞎的人都看得出她到底是男是女,而正因此如此,這些人才總是知道避嫌了,她身上披著的衣服恐怕就是趙漓他們好心脫給她的。
“咳……咳……”引商又忍不住咳了幾聲,這次沒能咳出河水來,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
雖說這秘密算不上什么秘密,可是就這樣當著所有人的面被拆穿了也實在是有些難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