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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引商也想過這個膽小溫順的姑娘是不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如今見對方快把眼淚都逼出來了,不由添了幾分惻隱之心,“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雖然是個半吊子的道士,但對付這種低級小鬼的招數多得是,花渡又無法插手,阿曉怕她是自然的。
不過,也許是因為青娘,引商自小就對有孕在身的婦人存有幾分善意,長大了之后更是見不得有鬼怪去謀害將要臨盆的產婦,無論是相識的不相識的,她都愿意盡自己所能幫對方度過難關。只是她也不會因此就忘記產鬼也是因難產而死的無辜女子,若她們無害人之心,同樣可敬可憐。
見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干涉這件事了,阿曉遲疑了片刻,終是開口請求道,“請您隨我進府。”
這府邸的大門口本還擺著用來防備產鬼的紙傘,可是經花渡剛剛那一甩,紙傘早就被甩到柳樹邊上了,引商沒有多加猶豫,先是拾起地上的紙傘打在頭上,這才隨她一起走向那戶人家。不論發生了什么事,只要有這紙傘在手,就無需擔心產鬼作祟。
白日里趙漓曾說過,這戶人家姓錢,家世算不得顯赫,家中下人奴仆也不多。如今正值夜半,門口連守衛都沒有一個。阿曉和花渡都可以穿門而過,唯獨引商鄭重敲了敲府門,待到下人來詢問她來意的時候,只說自己放心不下產婦,想過來幫夫人念經祈禱。
這家的主人本就在為妻子的難產而焦急,法子已經試了個遍,如今聽說有道士主動來念經祈禱,自是不疑有他,連忙客氣的請了引商進門。
阿曉在前,花渡遠遠的跟在她們身后,從始至終似乎都沒有開口的打算。引商只在進門的時候扭頭瞥了他一眼,卻又因他那幅看不到神情的裝扮而將頭扭了回來。不過見對方這前后舉動的意思,大概只是想幫阿曉排除障礙,沒打算干涉太多。
真弄不懂他到底是怎樣想的。
從踏進大門到走至內院的這段距離,阿曉一直在打量這個宅院,只不過她的目光不像是在欣賞第一次見到的景色,倒像是在懷念許久未見的故地……
故地!這兩個字在腦中一閃而過的時候,引商就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些什么,再一看阿曉看向這錢家郎君的眼神,可不就是滿目眷戀的深情!
感情這里就是她生前的家啊?
快要走到產房那里的時候,引商向這家的主人說了句自己在此念經即可,便停下了腳步。阿曉本還在神情恍惚的跟著侍從向前走,見她突然不走了,才驚訝的后退了幾步,“道長?”
“那就是你生前的夫君?”引商壓低了聲音,又指了指這家主人的背影。
阿曉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很快點點頭,“是。”
“那這屋子里的是……”引商瞥了眼產婆們不斷進出的的產房。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正在難產的女人也是這錢家郎君的正室夫人。
阿曉的神情果然變得傷感了起來,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半天才小聲答了一句,“我本是郎君的……”
她的話還未完,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突然從不遠處的屋子里探出個頭來,然后單單穿了身寢衣便偷偷跑了出來,蹭到自己乳母的身邊悄聲問道,“弟弟怎么還沒有出來啊?”
可是現在家中眾人都在為即將降生的小郎君做著準備,哪有人有心思跟她說話,就連她的父親都有些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示意下人帶走她,“出來搗什么亂。”
引商不難看出,這個女兒在父親心中和家里的地位都沒有自己應得的那么高,雖說現在這個世道里,女兒家也是金貴得很,但是在一些尋常人家里,仍是將女兒視作可有可無的孩子。
那小女孩被罵了一通,不得不乖乖跟著下人回自己的房間去,邊走還邊扭頭向身后看去,看來仍是很關心產房里發生的事情。只是就在她第三次扭過頭的時候,卻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一般,震驚的瞪大了眼睛。
她的目光直勾勾的盯著這邊的阿曉。
其實自打這個小女孩出現的那一瞬間,阿曉就再也移不開自己目光了,她開始拼命抑制身子的顫抖,牙齒碰撞在一起的聲音清晰可聞,如今與其視線交匯,也終是克制不住心中酸楚,輕聲喚了句,“泠泠。”
那喚作泠泠的小女孩一開始還在猶豫,如今聽到這聲呼喚,才隔著這樣遠的一段距離小心翼翼問了句,“你就是我的娘親嗎?”
女孩子的聲音脆生生的,又是鼓足勇氣問出來的,動靜自然不小,產房外的諸人都被她突然的一句話吸引了目光,再看她望著一個沒有人存在的方向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本來困惑不解的在略一思索之后,都覺得一股寒意攀上了背脊。
“泠泠,胡說八道些什么呢?”這錢家的主人第一個站了起來,呵斥了女兒一句,便叫下人快點把孩子帶走。
泠泠被下人扛在肩上動彈不得,可嘴上還在呼喊著,“你為什么和畫上長得一樣?你就是我的娘親嗎?”喊了一聲之后,連嘴都被堵了個嚴實。
看著這家主人投來的目光,引商剛要擺擺手說這里沒有鬼怪,但是余光卻瞥見了已經癱倒在地痛哭不止的阿曉,到了嘴邊的話也不由自主的變成了,“這里有一名穿著趙米分襦裙的小娘子一直看著大郎您,不知是不是您的故人。”
一聽這話,錢家郎君的臉色立時變了變,原本惡狠狠盯著這邊的目光也隱有躲閃之意,須臾才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這家里確實曾有一名喜穿趙米分襦裙的女子,她是我的亡妻,只可惜四年前因為難產故去,眼下若是真的出現在此處,定是已經淪為惡鬼,道長若是真想相助,還請幫我們錢家除掉這鬼怪。”
他說話的時候,阿曉的目光還追隨著泠泠的身影,根本沒有反駁。引商心下了然,表面上裝模作樣的擺了幾個姿勢,又原地跳了幾圈,最后抹了抹額上的汗,“那鬼怪已經跑掉了,但是看她的眼神,指不定什么時候還會登門。”
錢家主人其實一直對阿曉之事半信半疑的,如今疑心也沒有完全散去,仍是追問道,“這世上當真有鬼怪?”
不等引商回答,產房里已經傳出一聲嘹亮的哭聲,錢家夫人生了個兒子,母子平安。
這難產還當真只是普普通通的難產,那婦人命里也確實沒有這樣的劫數,哪怕經受了這么多的痛苦,最終仍是平平安安的生下了孩子。
得知自己有了兒子之后,錢家主人一掃之前的不快,連帶著引商都沾了光——不僅被強留下住上一宿,還有下人為她準備了房間。
花渡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走進自己房間之后,引商剛想問問阿曉事情的經過,這一扭頭,卻見阿曉飛快的向內院那邊跑去了,想來是忍不住想要去見見泠泠。
不用想也知道,泠泠定是阿曉的女兒,阿曉徘徊在陽世的理由,也是因為這個孩子。
引商不清楚這其中的恩怨糾葛,但是如今產婦已經平安生下了孩子,她也沒什么值得擔心的了。雖說……心里說不清道不明的有些堵。
如今已近凌晨,她正翻來覆去睡不著呢,瞪著眼睛準備看看夜空的時候卻被剛剛從窗戶翻進屋子的那個身影嚇了一跳。萬幸的是,那尚未脫口而出的一聲尖叫被她用兩掌給憋回了嗓子里。再定睛一看,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可是眼熟得很。
“你怎么過來的?”她輕聲輕腳的跳下床,揪著華鳶的衣衫將他扯到床邊。
“當然是跟在你身后一起回來的。”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越是深更半夜的,華鳶的精神越是足,配合的跟她一起躲在紗簾后,還得意的挑了挑眉。
引商一向對他沒轍,聽他這樣說也不能把他怎樣,只能松了手告誡道,“以后別在這么晚的時候跟著我,萬一你被人逮到怎么辦?”
“我也怕你被人逮到啊。”華鳶答得理所當然。
引商說不過他,見他又問發生了什么事,便原原本本的將剛剛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聽完之后,華鳶沉默許久,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你看起來不怎么高興。”
引商的興致確實高不起來。雖說阿曉并非惡鬼,這家的產婦也順利的生下了孩子沒有喪命,可是一想想這家人對待女兒和阿曉的態度,她就有些理解阿曉遲遲不肯離開陽世的心情。
自己拼盡了性命換來的孩子被人如此輕視,哪個做母親的放心得下?
引商自己還沒有做母親的機會,可是只要一想想自己的母親,就能明白阿曉的悲痛。思及此處,她不由點點頭,算是在回答自己很不高興。誰知這樣一個回答根本沒有換來華鳶的安慰,他見她點頭,只是隨隨便便“哦”了一聲,竟然拍了拍手說,“那我先想辦法回去了。”
引商連跟他無奈的心情都沒有,隨意擺擺手示意他快點走,以免被這里的主人家發現。當然,也不忘了囑咐一句,“小心些。”
華鳶別的本事沒有,四處亂竄神出鬼沒的本事大得很,現在天也快要亮了,街上早就沒有金吾衛巡查,她倒是沒多擔心,專心致志想著自己要不要幫阿曉嚇一嚇這錢家的郎君,讓他好好對待泠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