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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后一步,揮了揮手,立刻有士兵上前,將他們從馬匹上搬下來,扶正立在地面上,讓所有人都能看清他們的樣子。
終于腳踏實地了的名士們,開始慢慢恢復理智和頭腦。
大汗尤在那邊站在大義上指責他們:“就算刺殺了天祿,你們以為大金進攻的腳步就會停下嗎?哪怕沒有天祿,大金還有千千萬萬個勇士,足以拿下辭國!你們的癡心妄想永遠不會實現!”
在一片歡呼聲中,有人先行回轉了理智,他立于一眾被擒回來的名士之間,長身而立,雖滿是狼藉,灰頭土臉,但當他目中露出清明之色,昂首環顧四周時,一股非同尋常的氣質從他身上涌現,是敢為天下先的舍生忘死,是眾人皆濁我獨清的遺世獨立,翩翩君子,雖已過不惑之年,但仍有清雋之貌,可見當年風采。
待他看清周圍的環境,不由一揮袖……沒揮動,被捆的結結實實呢,但這也不妨礙他抬起頭做出一副名士風范。
安嘉瑞目光一凝,看著他,雖有些變化,但和他記憶里的那個人如出一轍,毫無疑問,這是……
都天祿在一旁看著安嘉瑞專注的眼神,知道他認出了這個人,不由更是后悔為什么要帶他來看獻禮儀式,他被他們怎樣說他倒是無所謂,但是他不想讓嘉瑞也直面這些名士的指責和控訴。
光是想想嘉瑞被他們痛斥的模樣,他就無法忍受,更無法忍受,嘉瑞還會往心里去,或者干脆被說服。
都天祿陰翳的看著他們,幾乎想讓落塔在大庭廣眾下處理掉他們,但仍有最后一絲理智搖搖欲墜的制止了他,如果這樣,才是真的……一切都無法挽回。
所有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張嘴反駁大汗。
“大汗誤矣,吾等刺殺都將軍,非是為了君口中之荒謬理由,而是因為此人于我,便該死于刺殺!”他義正辭嚴的道,居然還有一絲正氣。
對于他的反駁,牧奪多不由揚眉道:“便該死于刺殺?君之口氣可謂太大。”
他昂首不欲與他爭辯,目光卻不期然落在了不遠處的安嘉瑞身上,兩人雙目相對,他的臉色驀然一變,極為嚴肅和不滿,目光緊緊的盯著安嘉瑞被都天祿牽著的手上,似刀子般銳利。
安嘉瑞低聲咳嗽了幾聲,明白了都天祿之前的態度為何如此之奇怪。
如果你抓到的想殺你的兇手是你契弟的父親,這簡直堪比你把一見鐘情的對象抓回來強行結契卻發現自己想要他真心回應一般,充滿了滑稽和無解。
安文彥與他僵持了一會,終于明白他是不會像以前那樣乖乖認錯了。遂大怒出聲道:“安嘉瑞!你……你!逆子!”
都天祿臉色一沉,又生生忍耐了下來。
安嘉瑞攏緊披風,懶洋洋的看向他,毫無畏懼和心虛之色。
安文彥遂怒極,但就是在憤怒中仍有翩翩風度,只是大聲道:“我等皆道你被他強迫,看你如今面無愧色,坦然相待,想來是我等看錯了你!”
安嘉瑞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小酒窩:“不然君且以為我該如何處之?”
安文彥毫不猶豫,斷然道:“若你無法為國除去這惡賊,便該在受辱前自縊以全我安家門風,為己留有一絲顏面,不至被眾人唾棄!”
真是毫不意外呢,安嘉瑞心中泛起一絲果然如此的無趣感,都天祿卻不由握緊了他的手,厭惡的看了眼安文彥。
大汗饒有趣味道:“那君等為何還未死卻是到了大都呢?”
安文彥面色不改,坦然道:“逆子不忠不孝,被踐踏至賤婢之流;吾等雖被擄,但仍忠于陛下,孝于先祖,亦當留待有用之身以待為國盡忠。”
一時間,眾人皆被他這蠻不講理的言辭給震懾住了,不由在心里發出一聲感嘆“辭國人果然是真的不要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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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寂靜中, 不知道是誰先脫口而出“老不要臉!”。
頓時,民情激憤,百姓們簡直恨不得沖上前來給他幾下,維持秩序的士卒艱難的將人浪穩定在防線后方, 但仍不能阻止幾只鞋子從上方飛過, “啪嘰”一下打到安文彥身上。
安文彥面色不改,視這些情緒激動的愚民為無物,大義凜然道:“其乃我獨子, 我豈不愛乎?然大義為先, 人倫次之,逆子已置身于不忠不孝之地,卻仍茍延殘喘……”
都天祿眸色漸暗,哪怕這一路上聽他們無數次貶低都天祿的人品, 批判他們的感情, 鄙夷之情溢于言表,他都強行忍耐了下來, 不過是些敗者的吠叫聲,心理上的自我滿足罷了。
但他唯獨不能容忍別人對他的嘉瑞有任何不遜之言,就他們也配?
嘉瑞生性之高潔, 心腸之柔軟, 又豈是他們所能理解的?憑支離破碎之推測,便將如此污言穢語堆砌在他身上, 意圖將他拉下云端, 墜入深淵。
他絕對不能忍受這樣的事情發生!
都天祿看著安文彥的眼神充滿了惡意, 他原本就沒想讓他好過,但現在看來……
都天祿目光似無意般落到了落塔身上。
落塔微微抬眼,略一對視,都天祿移開了眼神,又轉回到了安文彥身上。而落塔則輕輕垂手,一抹銀光不易察覺的捻在了指間。
安文彥毫無察覺,越說越激昂:“……吾輩為道義所驅,欲除將軍為吾兒謀一絲生機,誰料,逆子不孝,無法于困境中安守本心,早以屈服于賊人身下。若早知如此,便該殺其而正門風!”
名士中有尤老這般變節迅速的清流,自當也有安文彥這般死守忠孝以禮義廉恥為先的濁流,所幸的是濁流人數委實不多,準確歸納是只有安家。
其余人皆是天地之大何處不可去也!
自安家祖父因死守氣節而聞名辭國之后,安文彥和安嘉瑞也漸漸因風骨高潔聞名于文人間,因與眾人之所求大相徑庭,如此便愈顯其志向高潔風骨傲然,越發受到文人追捧。
落塔瞇起眼,手指欲動。
安嘉瑞突然掙開都天祿的手,快步走到安文彥身前,慢騰騰的問道:“看來你不覺得自己丟人?”
都天祿在他身后看著自己被掙開的手,盯了半晌,似要看出一朵花來,又見嘉瑞已然到了安文彥身前,才慢慢把手放下,快步趕上前去,護在他身前。
安文彥眼睛瞪大,盯著安嘉瑞一字一字道:“逆子!你還有臉問我?”
安嘉瑞十分誠實的點頭道:“為何沒有臉來問你?你既以忠孝禮義為先,那我且問你,母親與你相伴二十載,生養撫育我長大,與安家有仇乎?”
安嘉瑞話剛出口,安文彥的臉色就微微一僵,似是預感到了什么,決絕道:“你既知父母恩情,為何還能干出此等不知廉恥之事,仍茍活于世間?”
安嘉瑞眉眼微彎:“嘉瑞知母親恩情,遂欲詢問父親。”他面色一改,目光緊緊凝視著安文彥道:“母親之死是祖父所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