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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說是,瞞不過您,到底不免有些出入,沒法子,沒人敢記這個,只是同營女子的見聞,給您回話都是復述,那些女人也只是聽說而已,復述,人口相傳,傳上幾個來回不見得一字不差。
她們說,出事的地方恰是兩族交界,寸土之爭,邊地和中原大不相同,一毫一厘都要分個你死我活。我們的人死在了分界線的那道土縫上,不能認,只能裝沒事人,死的不是王侯貴胄,就那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沒,再好不過。
要說憑什么認定不是他們擄走我們營地的姑娘拋尸妄圖栽贓。話是難聽了些,那條路常走,一群人結隊,一根駱駝毛不是他們的他們也不敢摘,可若是一個女子,死不足惜,倘若為證一個公道,不太值當。千里長的一道防線,十數年嚴陣以待,真打起仗來,沒的就不只是一個姑娘那么簡單了。邊地損耗都是銀錢,再便宜再賤,積少成多,幾千瓢涼水澆在朝廷開支上,等到揭不開鍋,損耗們又化成了賦稅徭役,那才是真瘋了。
江依靜靜聽女人們敘述,竟也可悲地被她們帶著算起這筆賬。她也覺得不太妥當。
江依沒有過多去問,不去問她怎么跑到那么遠的地方,不去問在傷處不致命的情況下為什么折頸而亡。
江依喝了好多酒。她看不透墨書文因何而死。
想要榮光嗎,要名號,孤身一人,死在契骨境內,而解釋的權利不在死人口中。想要補償嗎,她妹妹死了,女子不入宗廟,家族譜系都不會提及半個字,之于冀南的地和廣平府的天,不過化了一片雪而已。要留名要風光,只能靠顯耀的丈夫和登科的孩子,墨書文沒有婚配,半大的年紀,流落半邊國土,又是為了誰。
等到多年之后才恍然大悟,彼時少女澄澈的眸子,小步踱過來,一雙手懸在腰前,指頭勾著袖口,隔著簾子望她。
墨書文活在市井,很早就自己養活自己,素日只會做活,學識不多,江依和下人說起老家的書塾難為人,墨書文知道個大概,開口勸了她一句,將老師叫作“夫子”。一院子人哄笑,墨書文愣在原地,臉都紅了。女使捂著肚子前仰后合,許久才想起解釋,好老的詞,我們都說“先生”的。
墨書文臉更紅了,之后她就不怎么說話了。
江依有時想起來,發覺她身上有種堅韌的光,無論在哪都是亮著的,那雙眼睛,許是摻進了異族血脈,草原荒漠無邊,雪山高聳入云,那里有尚存于世的神明,書文大而有神的眼睛,許是受了騰格里的庇佑。
從得知確切死訊的這天起,像是對她不求甚解的懲處,她總能夢見墨書文。
看她守著一捧水洗衣裳,跟旁邊的女人們說笑打鬧。說到詩詞歌賦,大漠孤煙,她用手背擦擦臉,跟她們說起自己之前游走汴梁,也曾讀過一些書呢。
偶爾會打上照面,江依不全是愧疚,也會惱火,對著墨書文的臉生氣。墨書文就會抬起頭,睜著水汪汪的一雙杏眼給她賣可憐。有時會遇到哭訴,墨書文反問她,為什么,憑什么,知道什么叫口子嗎,她身上被割出好幾道口子,最后血流干涸,活活被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