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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陰惻惻地在他身后不遠處響了起來。裴明淮一震,他自幼習武,對自己的武功自然是有信心的,這人竟然能在他不知不覺之間接近到他丈許之處,這足以令他意外了。裴明淮遲疑片刻,方緩緩地回過了頭。
一株老樹下,站著一個老婦人。那老婦人老得出奇,一張臉如同風干了的桔子,一雙眼睛都被擠在了皺紋里。頭發卻是黑的,極黑,黑如二八少女的頭發,油光發亮,鬢邊插著一朵大紅的芙蓉。她的衣衫也是鮮紅的,鮮紅如血。裙底露出一雙尖尖的鮮紅的繡鞋。
老婦人右手里拿著一塊鮮紅的絹帕,五指擺出了個極嫵媚的蘭花指,那手倒是甚美,與她的臉大不相稱。
裴明淮問道:“是您在叫我?”
老婦人咧開嘴笑了。她的一口牙,倒是雪白整齊。“是啊,是我在叫你。敢在夜里上鳳儀山?年輕人,你好大的膽子。”
她的聲音又是陰森又是嘶啞,極是難聽,仿佛在用力刮著人的耳膜。裴明淮卻依然恭敬地說:“請老人家賜教。在下是第一次到鳳儀山來,諸事不知。”
老婦人又笑了。她一邊笑,一邊用那塊紅絹帕掩著嘴,還翹著指尖。這番動作若是出現在一個少女身上,倒還合適,一個老得像片魚干的女人卻笑得如此花枝亂顫,這景象就十分詭異了。
“天下名山大川有的是,為何不去,偏生要到這惡鬼叢生的鳳儀山?年輕人,看在你這般有禮的份上,老身奉勸你一句,從何處來,便回何處去。似你這般年青英俊的男子,把命送在鬼王手里,又何苦來呢?”
裴明淮瞟了一眼尚在昏迷中的男子。“請教老人家,究竟鬼王為何物?”
老婦人又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鬼王不是東西。鬼王,當然就是眾鬼之王了。鳳儀山方圓百里,乃陰陽交匯之地,怨魂厲鬼無數,都統屬鬼王管轄。”
裴明淮道:“山上那七七四十九盞大紅燈籠,難道便是鬼燈?”
老婦人笑道:“是喜燈。恭賀鬼王娶新妻的喜燈!旁人看了,便也知今夜是鬼王的大喜之日,若敢來打擾,便是自尋死路!”
裴明淮道:“既然如此,村民定知厲害,為何還要夜里上鳳儀山?”
老婦人道:“自然是送鬼嫁娘上山。”
裴明淮重復道:“鬼嫁娘?”
老婦人嘿嘿一笑,聲音更是陰森:“鬼嫁娘,便是附近村民送與鬼王的新娘。一年一次,鬼王笑納后,便諸事安好;若是不送,嘿嘿……”
裴明淮道:“這個人是誰?為何被挖了眼?”
老婦人側過頭,瞟了一眼地上的男子。“鬼王向來賞罰分明,不會輕易取人性命。這轎夫想來是有所冒犯,罪有應得。”她又朝另一側偏過頭去,似是聽到什么聲響,身形一動,頃刻間便隱進了還未散盡的血紅霧氣之中。裴明淮腳下一動,想追,卻又頓住了。這老婦的身法,如鬼如魅,追也未必追得上。
從另一邊的樹林里,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兵器撞擊之聲。
不出片刻,一眾人自樹林里奔了出來,看到裴明淮都吃了一驚。為首一人約有三十七八歲年紀,藍衫微須,相貌軒昂,手里提了一柄長劍。他見裴明淮相貌氣質不俗,又腰上佩劍,殊非常人,便拱手道:“敢問這位公子,可曾見到有人到過此處?”
裴明淮不答,只指了一指地上那昏迷男子,道:“各位可識得這名男子?”
藍衫男子低頭一看,大驚道:“鄧豪?!只有……”說了半句,他卻突然住口,目注裴明淮,意甚疑惑。裴明淮便道:“在下偶然路經此地,見這人自半山里狂奔而下,口里一直叫喊‘鬼王’二字……”
他話未落音,便見到面前一干人等都臉上變色。藍衫男子道:“除此之外,閣下還見到了什么?”
裴明淮道:“霧!先是白霧,后是紅霧,且霧里帶有極濃的血腥氣息。先聽得見鼓樂之聲,待到琴聲響起時,鼓樂之聲便不可聞了。還有便是七七四十九盞大紅燈籠突然飛出,煞是可怖……”
他見眾人臉色越加難看,便住了口。藍衫男子頓足道:“這鬼王好生厲害!我們原就不放心鄧兄他們,準備再上鳳儀山,結果還是晚了一步!”
眾人都是神色慘然,一個長須老者翻開地上男子的雙眼看了看,喟然長嘆,湊到藍衫男子耳邊低聲說了兩句。藍衫男子驚道:“什么?他的眼睛……”
裴明淮道:“這位兄臺的眼珠被挖,還握在他自己的手中。在下察看之時,一顆眼珠滾進了這水潭之中……不過,他的另一只手里面,也許還有另一只眼珠……”
說到此處,他也說不下去了,就算眼珠還握在手里,又有何用?
那長須老者搖頭長嘆,道:“便是華佗再世,也沒法救得了他的眼睛了。”
藍衫男子長嘆一聲,道:“我們實在不該讓玲瓏上鳳儀山的。”
裴明淮道:“玲瓏?”
藍衫男子道:“公子可聽說過,有位著名的巧手匠人,堪比公輸般,連皇家浮圖都是他督建的?”
裴明淮一怔道:“你是說呂譙?你說的玲瓏,就是呂譙的妹子,呂玲瓏?”
他眼望那藍衫男子,在這群人中,藍衫男子便是首腦人物。藍衫男子聽裴明淮如此說,也是一怔,忙道:“正是,就是那位呂玲瓏呂姑娘。”
裴明淮道:“我跟呂譙是朋友,自然也認識玲瓏。她怎會到此處來?”
藍衫男子苦笑道:“呂姑娘是我二嫂的遠親。在下姜亮……”
裴明淮道:“甚么?呂譙兄妹是令嫂的親眷?”
那長須老者插言道:“我們還是先回姜家莊,再行商議。老鄧的傷,我得趕緊回去替他治。”
裴明淮道:“那呂玲瓏呂姑娘,就不管了?”
姜亮聽裴明淮語調中,已頗有不滿之意,忙道:“這位公子有所不知,若是半夜上鳳儀山,必會迷失方向。我們本來跟著喜轎上了山,卻很快迷失了方向。這山上……”他的眼中也露出驚懼之色,“真如‘鬼打墻’一般,任我們怎么走,也找不到上山的路。最后,最后我們居然走回來了……一試再試,直到遇上公子你……”
長須老者道:“這位公子,不如隨我們到姜家莊暫住一晚,明日一同上山察看,如何?”
裴明淮沉默片刻,搖頭道:“眾位先回,我與這呂姑娘相熟,斷不能放她一人在山上。”
他話未落音,人已往山上掠去,姜亮等人,只聽得他聲音隨風聲遠遠傳來。
“等我下山,再來姜府叨擾。”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裴明淮循著那四十九盞大紅燈籠而行,正全神戒備,忽然聽見一縷簫音,恍如仙樂,吹的竟是一曲《鳳求凰》。裴明淮心中更異,只是天色漆黑,他雖目力甚佳,但也無法遠望,只得循聲而去。
一直到了山間一處平地上面,此時濃云已散,月華甚明,只見大樹參天,枯藤垂掛,崖壁上怪石猙獰。一乘轎輿孤零零地留在平地之上,散了一地黃燈籠,卻連一個轎夫也不曾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