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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刺史差人來叫八娘,來人還在外頭等著呢,要陪任江城一起過去。
任江城伸了個懶腰,“祖父叫我,什么事啊?”
正替任江城梳頭的王媼呆了呆,“不知道。”
要說起來祖父要見孫女不算什么,可問題是任江城在刺史府已經十四年了。十四年來,這還是第一次。
☆、第007章
究竟是有什么要緊事,向來對孫女不管不問的任刺史才會想到要見八娘呢?
王媼蹙起眉頭,把這些天的事都想了一遍,“內宅的事是夫人做主,大人極少過問。府里的幾位小郎,大人倒是常叫到書房問問課業,談論詩賦文章,女郎們是從來沒有的。大人這破天荒的叫八娘去書房,會不會是因為……有人告了八娘的狀啊?”想到任江城前幾天鬧出來的那場風波,心中惴惴,臉色發白。
任江城伸手拍拍她,安慰的說道:“便是真有人告狀,也沒事。不慎失足落水,我也不想的。放心,沒事。”王媼聽任江城這么說,老懷大慰,熱淚盈眶,哽咽的道:“八娘長大了,懂事了……”任江城拿帕子替她拭去淚水,開玩笑的說道:“怎么我長大了,懂事了,您反倒傷心起來了,涕淚滂沱的?”王媼伸手搶過帕子擦淚,不好意思的嗔怪,“我這是高興的……”
這也難怪王媼。一直別別扭扭的孩子忽然通情達理了,做乳母的太高興了,喜極而泣。
任江城下意識的看向桌案上的銅鏡。
銅鏡被磨得很平,并不能像玻璃鏡子一樣清晰照出人影,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雖然如此,也能看出來鏡中人是位小美女,稚嫩而清新。
任江城心中喟嘆。先是能紅和能白激動得哭了,然后是王媼感動得哭了,鏡中這位相貌美麗的小姑娘在任家雖然孤立無援,卻也是有人愛的。王媼和能紅、能白,對她便是真心的、忠心的。生的這么美,又有人愛,八娘,其實你是很幸運的啊。
能白快步進來,“八娘,四娘來了。能紅已跟她說了,大人差人來喚,您這會兒不得閑。四娘卻說,她只說兩句話,不會耽誤多少功夫的。”
任江城臉上本是掛著笑的,聽了能白的稟報,笑容漸漸淡了下來。
“……愛一個人是風霽月的事,沒有錯。雖然這些淺薄無聊的世人在笑話你,四姐姐卻和從前一樣是支持你……他又不是鐵石心腸,如何會不感動呢……那首詩你還記得么?四姐姐很喜歡,已經背會了,這便念給你聽…”
任淑英的話仿佛又響在耳畔,令人厭煩,又令人鄙夷。這位任家四娘表面上看著很溫柔,坑起姐妹來卻是毫不手軟,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兒慫恿任江城,唯恐任江城丟人丟的不夠狠。若是真的任八娘還在,十四歲的小姑娘,身邊只有乳母、婢女服侍,沒有父母保護教導,又被辛氏等人排擠嘲笑,難得姐妹之中有任淑英跟她要好,會格外很信任她的四姐姐吧?說不定腦子一熱,心中一慌,真就聽了任淑英的話,把她口述的那首詩寫了出來。那樣的話,任家八娘的聲譽算是掉到地上,再也撿不起來了。整個宣州城以后再提起任江城,都會把她當成一個笑話,一個可憐又可悲、可惡又可恥的笑話。
孤獨無助的她或許會被禁足,或許會被匆匆忙忙嫁給門不當戶不對的人家,又有誰會憐惜她呢?她的親生父母遠在嘉州,就算真心疼愛,也是鞭長莫及。
這樣的后果,任淑英難道不知道么?當然不會。可她做出一幅“我和你要好,我為你著想”的偽善面孔,欺騙慫恿任江城,讓任江城犯錯,讓任江城出丑,讓任江城倒霉……十五六歲的年輕女郎,如此狠心。
任淑英之所以會這么做,一開始大概是為了討好辛氏、王氏等人,畢竟任江城不為任家女眷所喜,看著她鬧笑話也算是內宅中一件消遣。后來么,應該是為了討好任淑慧,大概任淑慧許了她什么好處吧-----任淑英是二房庶女,王氏尖酸刻薄,她知道王氏指望不著,只好另覓靠山,抱任淑慧的大腿。
現在她過來保準也沒好事,指不定又想忽悠任江城做什么呢。
任江城想想刺史府這些糟心的人、糟心的事,心中極為反感。
“如果能回到親生父母身邊就好了。”她暗暗嘆了口氣。
應付完眼下的事,也就應該設法和父母、弟弟團聚了,那才是親人……
“既然只說兩句話,不會耽誤多少功夫,便請進來吧。”任江城淡聲道。
能白忙道:“是,八娘。”
任江城卻不讓她即刻便走,慢悠悠的問道:“大人差過來的是哪位?他心腹的僮兒阿伏是么?去告訴阿伏,因為四姐姐意外來訪,執意要見我,故此我怕是要多耽擱片刻,才能去見大人了。”
能白認真的聽了,認真的記了,“是,婢子這便去傳八娘的話。”腳步輕盈的出去了。
王媼又是驚訝,又有幾分歡喜,替任江城梳頭的動作都輕快多了,“八娘變得有心計了呢,從前你可不是這樣的。從前你和四娘好得狠,不管她說什么,你都愛聽。我勸過你多少回,你只管不理我,好像我這做乳母的會害你似的。唉,若不是有四娘挑唆,你也不會……”
任江城笑咪咪,“我也不會做出那么多的糊涂事,說出那么多的糊涂話,對么?好了,我知道了,以后再不會了。”
“八娘怎么忽然便明白了呢?”王媼很高興,卻又覺得奇怪。
任江城笑,“長大了,懂事了唄。我直到今天,才看清她的真面目……”
“四娘,請。”門口響起能紅清脆悅耳的聲音。
任江城起身相迎,含笑道:“四姐姐來了。”任淑英快走兩步過來,執著任江城的手,一臉誠懇,“八妹妹,四姐姐是專程來跟你陪不是的。今天的事,都怪四姐姐考慮的不周詳啊。”說著話,她目光從王媼、能紅等人身上掃過,似有為難之意。
如果放到從前,任江城見她這樣,一定會吩咐王媼、能紅避開,和她促膝長談的。
任江城心中微曬,“當我還是從前的八娘么,又來這一套。”
她微微笑了笑,道:“四姐姐若只是來陪不是的,請先緩上一緩,如何?祖父差人喚我呢。”
氣憤之色,從任淑英溫柔的面龐上一閃而過。
任江城從前對她是言聽計從的,但凡她想勸任江城做什么事,總是能成功的。今天任江城先是當著眾人的面對她毫不理會,現在又一幅敬而遠之的模樣,半分不親近,這讓她如何不惱,如何不怒,如何不慌?又讓她如何跟任淑慧交待呢?
“是啊,大人差了阿伏來喚。”王媼幫著任江城說話。
能紅心直口快的道:“四娘要跟八娘陪不是,不拘哪天都可以啊。”對任淑英執意要進來見任江城,進來之后卻陪起不是,很是不解,也頗為不滿。
任淑英暗暗提醒自己要沉住氣,臉上堆起一臉柔順的笑容,“祖父來喚,那確是耽誤不得,四姐姐便改天再來叼擾了。唉,四姐姐本來還想跟你說幾件事來著,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有好幾位郎君夸獎你,頗多溢美之辭。”
按著任江城從前的性子,聽到有郎君夸獎她,一定會臉頰亮晶晶的發問,“誰?誰?誰夸我了?”現在的任江城卻只是笑了笑,“多謝四姐姐特地來告訴我這些,我知道了。”
任淑英大為失望。
她在任江城面前一向很會裝的,可是今天任江城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她,她的失望已經掩飾不住。
王媼替任江城披上長長的粉霞色披帛,繞肩拽地,華美飄逸,似仙女下凡,“八娘,請。”
任淑英看著稚氣尚存卻已是清麗難言的任江城,眼眸中閃過嫉妒又羨慕之色。
她的容貌頂多算是中等,任江城天生麗質,這是她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八妹妹,等等。”任江城正要起身出門,任淑英一把扯住她,小聲又急切的詢問,“八妹妹,三叔父的信上都說了些什么啊?是有什么要緊的事么,故此方才請桓郎君特地帶過來?”
任江城詫異揚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