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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順勢撿起那顆佛珠。誰料視線一掃,周圍還有第二顆、第三顆……
心中猶如被一塊重重碾壓,血肉模糊的手握著散珠。他起身看向那士兵,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只是那笑容看得宋玨起了一身冷汗。
“你說,方才有個跟我相貌相似的人,帶走了一個姑娘?”
第58章 撕裂(修)
沾染泥土的佛珠仍在血漬干涸的指尖流轉, 一股眩暈感又用直竄額頭。
穆廣元竟然敢當著他的面擄走珍娘!
楊晟真將那佛珠攥進掌心,冰冷地眸子直直看向遠方。而后顧不得身上的疼痛,他將散珠扔揣進袖中, 起身躍上近旁的馬匹,揚塵而去。
宋玨反應過來時只能望塵莫及。如今城內暫時缺不得人,他喚來城樓上的墨七帶人跟上。
將近黃昏, 二皇子逼宮叛亂的事已落下帷幕。太子念及手足之情,將二皇子貶為庶人, 永遠幽禁于天牢。不過叛亂雖平,京中的店鋪巷道卻是被戰火摧殘的千瘡百孔, 百姓負傷者不計其數。
宋玨正帶著禁衛軍收拾殘破的街道, 不期卻然見宋海珠帶著面紗領著一群人過來了。
見那丫頭縱情肆意恍若無人的模樣, 宋玨心中的火氣登時燃起, “你來添何……”
見她帶著布匹財帛去了受難最重的洪恩坊, 宋玨斥責的話語登時卡在喉中。洪恩坊是宮城南邊的街坊, 二皇子領兵造反時幾乎將這里清空毀壞。那些不愿離開的百姓死死護著自家的房宇財帛,卻不料被殺紅眼的反賊當場屠戮。
如今戰火已止, 街坊毀壞參半, 耳邊是綿綿不覺得哭號聲。面對如此亂象,太子殿下為取得民心自然會施展一些作為。
“……你這般魯莽,成何體統?”見宋海珠直接將那布匹往裹著藏藍頭布身材干瘦的老叟身上一扔,宋玨登時黑了臉。
宋海珠聞聲只是瞪了自己兄長一眼,旋即大步走近那老叟,拾起那布匹往那老叟身上砸。
“老東西,叫你欺負阿婆!”方才她剛來向陽坊分發布匹, 就見這老叟對一年邁體弱的阿婆拳打腳踢。
宋海珠當然不能忍,雖說這些人如今是受了難的苦主, 可光天化日之下也不能如此欺人太甚。即使需要給他們受害的補償,那挨她一頓打也無可厚非,畢竟是替阿婆討回公道。
“大周律法,肆意欺辱老弱孤寡者,杖三十。”深黑的皂靴越來越近,只見那釘釘子一樣目光狠狠砸在自己身上,像是把她摁到土里去。
宋海珠當然也不服氣,“呵,你少拿這一套壓我,你也不看看剛才這老東西將阿婆打成什么樣了?”
“大人,大人,草民冤枉??!”那老叟見宋玨一身兵甲配著長刀,且又將律法掛在嘴邊。他小心翼翼回探了眼宋海珠,瞇了瞇渾濁不清的眼眸,急忙連滾帶爬地到了宋玨腳邊。
“大人啊,方才那是小人的渾家,她做錯了事,小人不過是說了她幾句,哪里有方才那位貴人說的般拳打腳踢?大人可得為小人做主啊。”
“她是小人的渾家,自然事事該以小人為主,受小人管教。若是做錯了事連說幾句都不成,這……小人也不知何處惹了方才的貴人啊!”老叟指著縮在臺階上嗚咽的老嫗道。
“你說的是?!彼潍k回應著老叟的話,卻咬牙切齒怒視著宋海珠。這個丫頭真是無法無天了,既然奉命為皇室辦事,還敢在此肆意妄為當街撒潑打人。宮城腳下,有多少長眼睛盯著她都不知道,活活落了太子殿下的面子,還給整個梁王府丟人。
“給我過來。”他也不講究,反剪住她的手腕,隨手揪起宋海珠的后領就將人提走,也不顧她的掙扎。
見人走了,老叟迅速拾起布匹,惡狠狠地砸向方才那哭泣哽咽的老嫗,“你他娘的,若不是你整天盡干那些見血的虧心事,老子這一輩子的心血怎么會被火燒沒了,你看看,我的鋪子,一把火,全沒了!”
“都是你這瞎了鼻子爛了眼的老婆子害的!”
“你當初怎么就沒被火燒死在蒼臺山上!你丫這死東西!”
身后傳來婆子隱忍憋屈的號叫聲,宋玨突然頓住腳步,回眸望了那老嫗一眼。正欲揮拳的老叟不動聲色地迅速將半空中的手掌垂下,一臉陪笑地看著宋玨。
要是他沒記錯,京中地志記載,蒼臺山起火不過兩次,一次是在元嘉六年,天雷引發了山火。另一次是淳化十九年,據說也是天雷起火,那次還將外祖家的別苑燒沒了。
元嘉六年是九十多年前,而淳化十九年是二十四年前。宋玨心中一驚,頓住腳步,愣怔片刻。不過恰在此時,宋海珠逮住機會,身軀猛的朝后傾去,順著他的胳膊彎一塌腰掙脫了他的桎梏。
“哼,你就等著吧,你不是怕被人知道那些不堪回首的事嗎?等晚上洛寧妹妹來了府上,我就讓她一同看你的笑話,死宋玨!”她說著,還不忘跺腳,接著狠狠地剜著宋玨才算解氣。
聽她提起韓洛寧,宋玨才倏地想起她許是被穆廣元帶走了,故而楊晟真才這般急切不顧身體上馬追人。
不過憑他多年的經驗來看,楊晟真這親定然是成不了。不知為何,他心中竟然像松了一口氣似的,卻又放心不下楊晟真。
這種撕裂又矛盾的心理一直折磨著他到月上枝頭。受災的百姓都安頓妥當,這才匆匆趕去了楊府。
月色皎潔如水,盡數灑落在院中。竹葉隨風搖曳,葉片摩擦時發出沙沙的聲響。交疊的影子倒映在月色的海洋中晃出深淺不一的痕跡。只聽說情況緊急,齊大夫迅速掃了眼扶光院外的竹叢,跟著前面身形高大勁瘦的男子快步進了扶光院。
“公子,齊大夫到了?!蹦叻A報完后,徑直立在抱廈前守著。
室內燈火通明,四處懸掛著紅綢帷幔,更顯得溫馨柔情,愜意纏綿。聽說公子明天就要娶親了,今天身子突然不適,齊大夫小心翼翼地逡巡了一圈,忍不住替他著急。
只是更為他不解的是,未來的二奶奶……那個姑娘不是一向傾心小穆大夫嗎?看著小穆大夫時那眼睛里的光潤都能掐出水來,怎么就轉頭又嫁了二公子?
二公子雖好,可在他看來,這等公卿貴族的媳婦兒沒有一個好當的,哪有嫁給醫術高明又才能出眾的小穆大夫好?
干涸已久的血漬早已被白棉布反復擦過,如今手心兒只有一道皮開肉破的口子,幾乎沒有塵土和血漬。楊晟真仍舊穿著今早出去的那一身淺綠官袍,坐在書案前的官帽椅上,神情晦暗的用帕子擦拭著手中的墨玉墜子。
他衣衫凌亂,補子上的白鷴上壓著一道道褶子,更是有幾縷發絲洋洋灑灑的落在身前。齊大夫見狀,一時驚愕,旋即又將之壓下。入府十多年,二公子少年時就端方儒雅,氣質如蘭,從未有如今這幅失魂落魄甚至是形容不整的模樣來。
楊晟真見齊大夫來了只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而后伸出手腕任他把脈,今日他騎馬前行,發現中了埋伏,不僅遇到了一群殺手,還險因此些命喪山中。
他抬眸看向窗外,月光的銀輝傾灑于漆黑的樹干上,映出點點光影。他心中一緊,到現在,他仍未見過珍娘一眼。若無意外,明晚便要成婚,也不知珍娘發現自己被擄,會不會害怕……
“二公子?”方才就喊了他見人沒有回應,齊大夫抽回手時又喊了楊晟真。
他旋即回過神來,擔憂的眸子又恢復剛進門時的平靜深沉,“如何?”
“公子莫非是中了藥?有種迷藥名喚軟筋散,別名也叫蒙汗藥。中了藥會頭昏腦漲,全身無力,嚴重的話甚至會危及……”
礙于公子明日就要成婚,他還是不忍心說那些咒人似的的喪氣話。
“不過也不礙事,公子的癥狀相對較輕,應是所用不多……明日就是公子的大喜之日……此藥的效用差不多六個時辰就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