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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扶光院內,楊晟真坐在書房里,捻著桌上的佛珠靜默不語。
宋玨見狀, 挑眉饒有興趣地看了他一眼,復而漫不經心地喝著茶。
“她來扶光院做何?”他抬眸, 視線從手中的佛珠轉向立在一旁的硯池身上。
“表姑娘說奉公子的命令來扶光院取幾冊摹本……”
楊晟真抿著唇,冷冷覷著他。奉他命令來取摹本, 最后卻將他送與她的佛珠又還了回來, 這莫不是她的借口?怪不得與她一同去祠堂的路上, 她絲毫不問王繪青的事兒, 未曾想轉頭趁他不在她就將佛珠還了回來。
不過這又是另一碼事, 扶光院卻不是什么亂七八糟的人都能進來的。
“守衛不當, 自去領十板子。”他將佛珠遠遠擲到一旁,“王氏和嘉萱為何能在我這里為非作歹, 你卻不知情?再加十板子。”
硯池的臉幾乎都已經垂到了地上。他緊緊抿著唇, 竟然一句反駁的話語也發不出來。見過表姑娘后,他竟心煩意亂,直到去后罩院用沖了冷水澡后才回來。不曾想,卻讓人趁虛而入。
“看來你還真是對她上心啊!”宋玨瞇著眼眸,緊緊盯著那串被擲向一旁,圈口變小了的佛珠,“竟然將自幼帶在身上的佛珠都給了她。”
“她如今受傷了, 你不去看看?”宋玨放下茶盞,抱著雙臂問道。
“不能去, 王氏做出這么一場戲,無疑是不信任我。”楊晟真一時心煩氣亂。
“那我替你先去看看她?不然可就要便宜他人嘍?”宋玨唇角扯出一絲調笑來,“凌清閣可不是有一位嘛。”
楊晟真旋即遞給他一記眼刀,“事情辦得如何了?此次若是能將那三方士驅逐出京,老師的事也算成功了一半。”
“何止是驅逐出京?他妖言惑眾,迷惑今上,顧首輔嘔心瀝血推遲的新政,就因為這三方士的一次問天占卜,竟成就禍國殃民的大患。他毀壞了天下多少百姓的生計,不除掉他是萬萬不行的。”宋玨捏緊了杯子,神色憤然。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這三方士與王家,還有楊家究竟是怎樣一種關系?從我在家中翻出的信件來看,他與楊家約莫是沒有糾葛的。父親和王次輔屬實因黨爭利益而陷害老師,待我查出證據,便能撥亂反正救出老師。”
“子明,我發現,你無論怎樣做,似乎都背上了一個不忠不孝的罪名。”他促狹地看著楊晟真,漆黑的眼眸里逐漸變得黯然失色。
身為顧孟云的得意門生,在恩師遇難時卻不能在明處奔走相助。身為楊氏宗子,卻要為了恩師將自己的父親限于不義……
聽了宋玨的感慨,楊晟真視線微滯,他凝視著宣德爐中裊裊的輕煙,神色晦暗了幾分。
“……父親他做錯了,我身為楊氏宗子……不能看著他帶著楊氏一族走向毀滅。”他轉過身來,靜靜地看著宋玨,“若是等殿下來做,那時的楊氏一族就不單單是削官貶謫了。”
“哎,舅舅他分明都做到內閣首輔了……”首輔一職,是多少仕途學子追逐一生都難以達到的高度,舅舅坐到了臣子的高位,再將他狠狠拽下來,且那人還是他養的好兒子,宋玨真是不敢想象,到了那一天王家會發生怎樣的腥風血雨。
“終有一天,父親他會明白我的。大周,可以沒有父親和王承禮這樣只會傾軋黨爭的臣子,卻不能沒老師這樣的股肱棟梁。”
“既然你決定了,那我也不好再置喙什么。我們都是為殿下做事。只希望,到了那天,我母親不會因為這事傷心難過。”
晚間時候,洛寧已被送回來流云院。韓氏聽說了今日的事,火急火燎地朝著這邊來。
洛寧依靠在床上,因為失血,唇瓣也蒼白了幾分,這讓韓氏本欲脫口而出硬生生卡進了喉嚨里。一抬眼瞅到了她額角的紗布,心下一驚,旋即問道,“大夫怎么說的,可會留疤?”
洛寧在心中暗暗嘲諷,姑母來這怕不是關心她的吧,而是看她頭上有沒有毀容,還有沒有用處。
“姑母。”她眼眸包著淚珠,暗自搖了搖頭。
從早上到現在,楊晟真依舊沒有出現過一次。若是讓楊晟真替她懲罰王繪青,這怕是豬都能上樹了。而今,她能利用的,也只有韓氏了。這時候,既然是三房的計謀,那她就少不得要利用姑母與三房的斗爭,來為她所用。
“今日我去扶光院尋二表兄,碰巧遇見了王氏二娘,她和八妹妹一起,誣陷我偷拿扶光院的東西,要將我送到大太太的芷梅院搜身。”
看著韓氏逐漸陰沉的面色,洛寧又加了把火氣,“大太太那日讓我去芷梅院,明里暗里地讓我莫要接近二表兄……”
“姑母,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洛寧還想多活幾年呢。”她說得聲情并茂,還抬起袖子擦著眼淚。
“又是那個王繪青!”韓氏咬緊牙關,對三房的火氣莫名達到了頂峰,這三房真是欺人太甚,要了未來宗婦的位置還不夠,還想霸著楊晟真妾室的位置,簡直是不給她們二房留一點活路。
“洛寧啊,你還是好生聽姑母的話,將來榮華富貴都是你享著,姑母和你表弟也能順便沾沾你的光。”她說話的態度不覺間好了幾分,這令洛寧多少有些不適應。她只能不動聲色地別開臉。
“現在洛寧都不敢去扶光院了,大太太那邊盯得緊,且王氏二娘如今又暫住在府中……”
“你先好好養著,女兒家身上是萬萬不能留疤的。”韓氏兀自思量著,又瞅了眼洛寧纏著紗布的額角,不耐煩道,“過些時候我會送些藥膏。”
如今都到了這份上,韓氏心中對這個侄女真是又急又氣,若不是當初她太無用,哪能到了這時候與那楊晟真還沒有進展?機靈點的,恐怕早已將楊晟真哄得五迷三道了。任憑世界那個男子,能過得了美人關的又有幾個?
實在不行,到時候還得她這個姑母再幫她一把,到了那是洛寧若是能懷上楊晟真的孩子……韓氏簡直不能想象那時候三房和王氏二娘氣得跳腳的模樣。
只是,這計策,只能暗暗進行,以鄭氏的性子,就算洛寧在王氏二娘進門前有了身孕,她也不會真對自己的孫子下手的。只是難就難在楊老太太那里,那老婆子一向迂腐刻板,端得架子大了,自然不會迅速有不守規矩的妾氏在正妻進門前懷有身孕……
洛寧渾然不知韓氏此時的打算,只當她是又發神經想著怎么暗算王氏。
只是后來,她記不清韓氏是什么時候離開的,記不清韓氏究竟說了什么事。
只是夜深人靜時,一道蒼青色身影融入夜色,無聲無息地進了流云院中。
外間的雪色反射著月光,隱隱約約穿過隔窗來,將室內映襯得空明一片。
男人身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寒意,他在外間默默站了一刻,才掀開簾子進了內室。
昏暗的光影下,女子背著身,抱著被子緊緊縮成一團。烏黑如瀑的青絲堆在枕上,氤氳著淡淡的苦菊清香。
見她壓倒了傷著的那處,楊晟真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身子放正。不料,剛為她搭好被子,她又蜷成一團縮了回去。
他沒再動作,就靜靜地看著她的身影。連睡覺都這般警惕,今日暈過去時會有多么害怕?
也怨不得她會悄悄返回扶光院,將佛珠還他。此時他暫且給了不她承諾,約莫她見婚期將近,心中更是痛苦難安吧。
再等等,珍娘……
他漸漸俯下身來,高挺的鼻梁慢慢抵上她的玲瓏鼻尖。接著夜幕,楊晟真閉上了眼眸,尋著自己的心意逐漸貼上那片溫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