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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的出現(xiàn)打破了奇怪的氣氛。
江寧猛地向后一縮, 接著轉(zhuǎn)過頭?撇撇嘴:“我哪敢跟王上生氣,王上?不沖我發(fā)火就好了。”
嬴政環(huán)著手臂:“慣會惡人先告狀。你且不說你做了什么?”
江寧自知理?虧,雙手合十, 面露恭維:“王上大人大量, 便饒了我這?次吧。”眉眼彎彎好似一只剛離窩的小狐貍,狡猾不足可愛有余。
嬴政頗有些遺憾, 不知道下次抓到?狐貍尾巴是什么時候了。他擺了擺手, 給了江寧一個下不為例的眼神。
江寧嘿嘿一笑, 接著又問?蒙毅剛才?說?什么絕了?
蒙毅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要說?什么,只?見他手一拍,隨即便開始眉飛色舞的講起了比賽時程邈舌戰(zhàn)群生力拔頭?籌的事情。
嬴政向下看去, 只?見程邈一身粗布麻衣林立錦緞華袍中?,在?一眾士族子弟中?非但不黯然失色, 反倒越發(fā)的鶴立雞群。
“雖說?是品鑒, 但說?到?底完全是靠這?張嘴去辯自己的字。我本以為程邈嘴笨應(yīng)付不來, 可沒想到?他上?去便是侃侃而談, 最后更是以‘古往今來, 字以利人傳信為重,美觀為次。而今我之字二者兼顧也?。’這?是何等的狂放——”
蒙毅雖說?程邈狂妄,但眉眼間皆是贊賞之色,一副恨不得與之結(jié)八拜之交的樣子。
他以前便聽江寧提及過此人不過沒有放在?心上?, 卻不想此人會在?這?個時候說?出如?此振聾發(fā)聵之語。嬴政看向正在?掩唇輕笑的江寧, 當真是慧眼識人。天下第一字的名頭?落在?隸書上?, 不僅惠及眼前更惠及千秋萬代。
“隸書, 天下第一字。如?此名號廣傳天下, 想必有不少文人雅士趨之若鶩。屆時——”在?回去的馬車上?,呂不韋捧著茶感嘆。
呂不韋話未說?完, 但嬴政卻聽得出來其未盡之意。屆時天下群起而追,列國小篆地位難保,蠶食之意也?在?其中?。漸漸地秦國隸書會成為諸國風尚,書同文會慢慢的實現(xiàn)。
秦國自上?而下改變文字,如?此一來列國為了邦國外交斷不能禁了此字。即便有人發(fā)現(xiàn),想要挽回局面也?是來不及了。早在?評選之前,他們就已經(jīng)為隸書的出現(xiàn)做了諸多準備,以確保在?改變字體之后,上?下能夠快速接受新字。
“中?謁者令和程先生為秦國立下了不世之功啊。”呂不韋看向嬴政,“王上?應(yīng)當好好賞賜兩位。”
嬴政心里閃過一絲不悅,但面上?依舊附和呂不韋。
“臣聽聞王上?私下見了荀卿?”呂不韋忽然說?道。
嬴政垂眸,淡淡道:“去了。聽聞荀卿曾入秦與曾祖父暢談,故而想從這?位當時大儒了解曾祖父是怎樣的人。”
呂不韋合上?茶蓋的動作頓了一下,但馬上?又用笑容掩蓋住了剛才?的失態(tài):“荀卿乃當時賢者,見多識廣,王上?多與之交流想必會有所得。”
“勞煩仲父費心了。”
“一切都是為了大秦。”
短暫的交鋒后,一切又回到?了平靜中?。馬蹄聲在?外面響起,落在?每個人心中?的響動卻又是不一樣的。
咸陽宮的夜是寂靜的,也?是孤獨的。嬴政屏退左右提著燈籠,披著外套站在?長廊中?,微微的火光照不亮前路,他望著遠方隨風搖動的枝葉草木陷入的沉思。
呂不韋和母親已經(jīng)漸漸離心,即便他殺了呂不韋母親也?不太過傷心。只?是韓外戚薄弱,夏祖母最近總是病痛纏身更難有精力;宗親與楚外戚關(guān)系交錯,貿(mào)然拔除呂不韋恐怕是取走豺狼,再?引虎豹……
“更深露重,王上?為何不回去休息?”江寧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嬴政回頭?望去,便瞧見江寧提著燈籠緩緩走來。他又轉(zhuǎn)回頭?看月亮:“睡不著,所以來看看月亮。”
江寧跟著他一起抬頭?看月亮,而后笑道:“月色美則美矣,但王上?也?要愛重身體。不然沒等辦法想到?,自己就先累倒了,豈不得不償失?”
看吧,他就知道江寧察覺到?了今日馬車里的暗流涌動。嬴政看向她?平靜道:“睡不著自然會去想。”
“是先想,而后再?睡不著。”江寧老神在?在?道,“所謂多思易失眠,小小年紀憂思慎重,當心老了以后熬成夜梟。”
嬴政:“……我不是小孩子,你?嚇不到?我的。”
“我不是在?嚇人。”江寧說?得煞有其事,“這?可是真的。”
嬴政冷淡的回了個哦。
“王上?你?這?樣顯得我很失敗啊。”
“都說?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切,是誰白日里幼稚地報復(fù)我?”
江寧的話讓嬴政又一次想到?了白日里的事情。他仿佛又聞到?了藏在?和煦的微風中?的脂粉味,并不濃烈,像草木一樣淺淡好聞。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軟榻上?休息的,唯一記得是江寧十分大膽地給自己扣上?被子讓自己閉眼休息,再?然后便是一覺天亮來到?了第二天。
嬴政按了按自己的鼻梁,好吧,雖說?是大膽,但至少沒讓他一夜無眠。他穿戴好衣服后,便出宮去尋李斯。李斯這?幾日告假不在?宮中?,故而要找他商議事情也?得去他或者荀卿的府上?。
不過他沒找到?了李斯,先遇到?了他的師弟韓非。
兩人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韓非先反應(yīng)了過來行?禮后說?道:“師兄正在?同老師說?話。王上?若是想尋師兄的話,恐怕要等一會兒了。”
聽聞此言,嬴政反倒對眼前的人感興趣了:“公子何以確定寡人是來尋找你?師兄的?”
韓非:“外臣曾聞王上?與老師對弈,想必心中?疑惑已然解開,如?此王上?便不會再?次踏足此地。如?今王上?來了,只?能是來尋師兄了。”
“公子聰慧,”嬴政看向韓非,若是記得不錯的話,此人好似口吃。如?今——
韓非像是看出他的想法,微微一笑:“外臣患有輕微口吃,平時尚且與常人無異,只?是緊張激動時會露出端倪。之前讓王上?見笑了。”
嬴政了然:“是寡人失禮了。閑等也?是無趣,公子不如?猜猜寡人因何而來?”
韓非推拒:“左不過國家大事,非乃他國公子,實在?不好置喙秦國國事。”
“閑聊爾,寡人赦公子無罪。”
“看來外臣是跑不了了。王上?刨根問?底的勁頭?恐怕只?有師兄受得了。”韓非爽朗笑夠后,看向眺望遠方,“不過非想王上?所憂之事并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