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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位高儀公主,卻著實令流珠有些頭痛。阮宜愛逝去之后,傅辛又假作悲慟,還借此罷了幾日早朝,實則是躲在流珠宮中,忙著同她造孩子,只是外人不知內情,官家與皇后的愛情故事在大宋傳得沸沸揚揚,而高儀公主,便對這般故事十分之癡迷。
高儀公主,與從前的阮宜愛好似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般,個子不高,稍顯豐腴,眉眼兒透著嬌氣,笑起來更是又吐舌頭又抖肩,流珠瞧在眼中,直好似是見著了十幾歲的阮宜愛。與阮宜愛不同的是,高儀長在皇家,生性驕傲,脾氣實在算不得好,眼下雖到了說親的年歲,這駙馬卻是怎么也定不下來,要么是因這高儀百般不滿意,要么是人家心中惴惴,著急忙慌地娶了媳婦,就是難找到情投意合的。
徐子期的歸來,雖令流珠心中難受,可是隔了幾日之后,高儀公主一來鬧,流珠便也顧不得思念舊日情人了,一面讓令儀跟著太監周八寶一同習字背詩,一面強打起精神,對著高儀柔聲問道:“六姐兒莫急,且抿一口茶,慢慢說罷。”
高儀連茶都顧不得喝,忙不迭地走到流珠身側,挽著她的胳膊,頗為興奮地嬌聲道:“二娘,兒瞧上了一位郎君,非要讓他做兒的駙馬不可。二娘和爹爹,可要替兒做主賜婚?!?
流珠瞧著她這副模樣,暗嘆道:小娘子在這里錦衣玉食,只惦念著郎君與親事,哪里想得到生母非但沒死,且正在宮外一間不打眼的小鋪子里給人做事?往日高高在上的一國皇后,如今容貌盡毀,丑陋得可怖,淪為了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婦人,著實令人唏噓。
她揉了揉眼角,又道:“是哪一家的郎君?”稍稍一頓,她又壓低聲音,對著高儀道:“六姐兒可要拎得清些,知道該選哪些人,不該選哪些人。”
這半年來,嫡長子傅從仲病去之后,太子之位懸而未決。傅辛有意坐山觀虎斗,且瞧一瞧傅從嘉和傅從謙各有甚本事,因而朝中大臣不少都跟著站了隊,兩人手下,也各聚了不少能人異士。譬如先前因與阮鐮行龍陽之好而揚名汴京的嵇庭,也不知怎地,便成了傅從嘉的幕僚。
做駙馬是件好事,卻也是件壞事。一來公主不好伺候,不少駙馬到了公主面前,簡直比左右仆侍還要窩囊,非得小心侍奉妻子不可;二來么,駙馬不得當高官,不可掌兵權,對于心有抱負之人來說,實在是自絕前程。
高儀聞言之后,頗為不耐地蹙起眉來,這才道:“兒自然拎得清。這一回,兒瞧上的,是位世家子,現下雖領著兵,屆時讓他解甲歸田,不當將軍不就好了?”
流珠一驚,邊遮掩著神色,邊道:“你瞧上那位徐小將軍了?這可萬萬不行。日后打起仗來,你爹還要仰仗他呢,再說了……”
高儀皺眉打斷道:“才不是他!是他手下的一位小將軍,姓姚,世家出身,且是旁支,爹定然喜歡。那姚阿郎還未曾娶妻,只是有個妾室,到時候將那妾賣了便是,兒非要教他獨寵兒一個不可?!?
流珠知道后,只管轉告傅辛。傅辛聽后,蹙了蹙眉,漫不經心地道:“姚銑乃是徐子期手下一員猛將,可謂左膀右臂,素來得其倚重。高儀喜歡,也算是件好事?!?
姚銑若是做了駙馬,徐子期便少了一位得力干將,對于正打算壓制徐子期的傅辛來說,確實是件好事。流珠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又徐徐說道:“那姚銑,還有個妾室?!?
傅辛眼皮子動也不動一下,直兀自瞧著章折,隨口道:“打發了便是,如何難得住你?”
流珠頓了頓,緩聲道:“雖說官家只要下旨,姚銑便不敢抗旨,只得娶了高儀。但這夫妻相處,貴在情投意合,否則若是一方瞧著另一方生厭,這日子也沒甚好過的了。姐姐若是在世,必是希望高儀能尋著一位如意郎君,那人喜歡她,也待她好。所以依兒來看,官家可不能什么都隨著高儀來?!?
傅辛聞得她話里那藏著掖著的諷刺,抬起頭來,瞇著眼勾唇笑道:“那二娘以為,該如何行事?”
流珠平聲道:“想不想娶高儀,要不要打發了妾,無論如何,都該問過姚銑才好。此外,也該趁著他沒聽得風聲時,好好觀察一番,他到底是怎樣的性子,靠不靠得住?!?
傅辛一笑,抬臂摟了她在懷,輕輕咬了下她嬌嫩面頰,聲音沙啞而曖昧,緩緩道:“過些日子,宮中設宴,款待兵將。到時候二娘便可以好生觀察了?!?
稍稍一滯,他摩挲著流珠的臉,喃喃道:“朕已年近不惑,往日里尚稱得上光滑的臉,用不了多久,便會老得如樹皮一般了。二娘也已二十八歲,怎地就不見一分老?莫不是真是狐貍成精,來勾引朕的?”
流珠默不作聲,只受著他的愛撫,心里卻暗自想道:過些日子的宮宴之上,約莫便又能瞧著徐子期了。
翌日魯元入宮,流珠同她閑話之際,又問起了姚銑來。魯元聞言,稍稍一想,握著手中折扇,瞇眸道:“姚家雖是世家,姚銑卻不過只是旁支而已,他這一系,早已沒落。他娘盼著他出頭,這才狠下心來,將他送上戰場。駙馬雖難當,卻到底是皇親,饒是姚銑不愿意,他娘說不定也會苦勸著他同意。依我來看,這一門親事,估摸著能成?!?
流珠嘆了口氣,道:“這么一說,那阿婆該是個性子要強的,婆媳相處起來,約莫要費些心思??杉热桓邇x一心要嫁,那便攔也攔不住,官家也向來慣著她。卻不知姐姐若是知曉了,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這話的意思,是托魯元問一問阮宜愛的意見了。畢竟懷胎十月的女兒嫁人,總要過問母親才是。
魯元了然,只點了點頭,隨即又嘆了一聲,笑著道:“眼下二娘無所事事,再過幾個月,只怕便有事做了。那些個世家出身的老頭子,向來喜歡往宮里面嫁女兒,頗以出過幾個皇后妃嬪為傲。眼下后位懸空,他們急紅了眼,三番五次遞折子,要官家大行采選,填補后宮之缺。四哥的口風已然松動,這般算來,明年開春之時,便是采選再啟之日。屆時二娘,便會有不少好姐妹了?!?
流珠嗤了一聲,冷哼道:“最好多來些小娘子,一個個擠破頭爭寵,兒也樂得輕松。左右兒無甚身家,又無甚美貌,小娘子們必不會將兒當做威脅。”
魯元手持折扇,一點她那潔白素手,溫聲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在前朝后宮之中長成,對于那些小娘子的手段,最是清楚不過。你便是躲著,只怕也避不開。更何況徐將軍班師回朝,軍中威望甚高,他便是你的身家,你的倚仗,旁人如何輕視了你去?”
流珠聞言,搖了搖頭,卻是沒說話,半晌才轉了話題,問魯元有無高興事兒可說。魯元望著她那眉間郁色,便溫聲道:“現下戰事已定,天下太平,官家便也不再撥銀子造火器了,對于那些個新鮮玩意兒,也興致大減。專利法雖曾令得發明層出不窮,但現下,因著官家也不怎么提起,已然半廢了。崔坦不再被官家催著造火器,做些發明也再難得到獎賞,天天便同榮十八娘打情罵俏,你若是親眼瞧一瞧那番景致,必定會笑出來。不過有了崔坦,榮十八娘的銀子也是越賺越多了?!?
流珠想著崔坦那副邋遢樣,眼前又浮現出榮十八柳眉倒豎的蠻橫一面,不由莞爾,隨即低聲道:“國庫緊張,官家自然不愿再折騰。他年歲漸長,已不似年輕時那般冒進,幾乎可以說是養起老來了,前段日子還喚了御醫來,任那白胡子老頭說了好一番玄之又玄的養生之道。”
頓了頓,她又問道:“卻不知明慧和憐憐近來如何?”
魯元平聲笑道:“還是那副老樣子。憐憐帶著兩個孩子,費心操持,好在金玉直也是個會心疼人的郎君。明慧么,和傅朔那小子,分分合合了好幾回,就是不提成親的事兒,我懂不了這兩人,也懶得管。先前你將鋪子托付給弄扇,明慧還為此頗有些不高興,只道是你胳膊肘朝外拐,幸而弄扇也不是全無心眼,在她面前裝癡賣傻,一口一個慧姐姐喊得親親熱熱,總算是消了芥蒂了?!?
流珠點了點頭,道:“弄扇是可塑之才。這鋪子,只怕我再也沒有親手打理的機會了,且全托付給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綠紗愛晚晴姑娘的手榴彈~
☆、102|96.95.95.93.91.01
金輿玉座寒灰里(二)
紫庭金鳳闕,丹禁玉雞川。向夕回雕輦,佳氣滿巖泉。隔了幾日,便是宮宴之時。流珠由著宮婢好生打扮了一番,螺髻凝香,金釵斜戴,朱唇皓齒,柳眉黛濃,便連流珠自己往那西洋琉璃鏡中看去時,視線都不由得微微一滯,暗嘆道:正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自己穿上這般華服,倒還真有幾分后宮劇里的娘娘的模樣。
及至宴上,待傅辛言罷,歌舞聲起,流珠兀自坐在傅辛一側,正低頭不語之時,便聽得官家給她斟滿酒盞,并低聲道:“那個模樣儒雅仿佛書生一般的,正是姚銑。二娘若要試探他,朕現下便喚他過來?!?
流珠施施然間,把著眼兒瞥向不遠處的高儀,便見那小娘子面染紅暈,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一個男子,不由抿了抿唇,溫聲道:“女大不中留。如今兒可是深有體會?!?
官家笑了笑,喚了姚銑過來。姚銑一愣,登時有些忐忑,卻不知官家有何話兒要同他講。他模樣俊秀,性子倒是老實,在家聽娘的遵囑,在外便聽徐子期的號令,此時心里頗有些慌張,忙向身邊的徐子期求救。徐子期見他如此,只好同他一起,到了官家跟前。
傅辛斜倚著身子,唇角微勾,笑望著戰戰兢兢的姚銑,隨即溫聲道:“姚小將軍不必緊張,不過是與你閑談幾句罷了,如實作答便是。”
姚銑立時抱拳道:“臣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傅辛先問他可曾婚娶,姚銑便說家中只一妾室。傅辛聞言,挑眉道:“若是你以后的新婦要你遣賣了這妾室,你該當如何?”
徐子期一聽這話,立時會得其中深意。姚銑卻是一怔,有些苦惱及疑惑地道:“臣在這世上,聽官家之旨意,信將軍之號令,遵娘親之教導,若是官家及將軍、阿娘都說要臣遣散梅娘,臣也只好依言而行,替梅娘尋一戶妥當人家。只不過……梅娘與臣乃是定的娃娃親,本是該嫁與臣做正妻的,可后來梅娘家門敗落,不得已才委屈了她做妾。這已然是對不住她了,若是再將她發賣……臣著實為難?!?
傅辛默然不語,輕瞥了一眼流珠,流珠知他是讓自己來開這個口,可是話到嘴邊,卻是頭皮發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傅辛便又和姚銑笑語一番,便將這郎君放走,姚銑汗淋淋地大步離去,徐子期立在原地,平聲道:“可是官家有意召他為駙馬?”
傅辛抬眼,挑眉道:“子期可真是耳聰目明?!?
徐子期薄唇微抿,濃眉微蹙,低聲道:“姚銑為人忠厚,性情耿直,實可謂難尋的良將。這幾日去他府上,也見過那梅娘幾面,實是個賢惠娘子?!?
這話聽在旁人耳中,定是能令那人起了惻隱之心的。只是傅辛卻毫無動容之色,瞇起眼來,一派溫和地道:“先前皇后薨逝,特意交待了朕,要照看好高儀,為她尋一個如意郎君。所謂如意,如的就是高儀的意?!?
流珠忙道:“兒這就去再勸勸高儀。人道寧拆十座廟,不拆一家婚,那梅娘更是個苦命的,若是好好與高儀說說,她必能聽得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