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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從嘉稍一猶吟,隨即輕抬下巴,直視著座上君王,朗聲道:“孩兒想去看看從仲弟弟,不知爹爹可要同去?”
傅辛這才想起方才御醫(yī)所說之事,下意識一怔,隨即面如常色,故意吁嘆了一聲,假作十分倦怠地啞著嗓子道:“你同從謙先行去罷。朕一會兒,與皇后同去。”
傅從嘉點了點頭,再未多言,只拜過父親,隨即便與傅從謙一同離去。流珠看在眼里,只在心間譏諷道:說到底,這人根本不曾將傅從仲當(dāng)自己的親生子看過。他這人,慣常虛偽,可謂佛口蛇心,笑面夜叉,何其毒也。
臣子一去,傅辛便召了流珠在旁,默不作聲地挑眉凝望著她的眉眼,好似是要將她由里到外看個清楚明白一般。那視線著實令流珠不大舒服,直比被他剝皮抽筋,剜心剃骨還要難受。邊細(xì)細(xì)望著,男人還伸出大手,輕輕撫著她的腰身,動作雖面前算得上輕柔,卻令流珠倍感厭膩。
她但蹙了蹙眉,笑著道:“人道是,虎毒不食子。官家,倒是比虎還毒,實是讓兒佩服。”
傅辛闔了闔眼,只笑了一笑,并不辯駁。
他這副態(tài)度,更令流珠心上冷了幾分。傅辛卻腕上遽然用力,將她扯入懷中,逼得她跌坐于他的膝上。二人面貼面,臂靠臂,呼吸相聞,便連彼此的心跳,仿佛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便是此時,流珠聽得男人低低說道:
“大宋開國之初,民生凋敝,又逢旱災(zāi),餓殍千里,腐尸遍地。人吃人,早不是稀罕的事情,唯一要打定主意的,是吃死人肉,還是殺了活人吃。所以,虎毒不食子這話,朕向來不信。人都能吃人,虎餓急了,定然也會食子。”
流珠定定地望著他,直望進了他眼睛里去。傅辛無疑長了雙好看的眼睛,一眼望去,烏黑的瞳孔深邃如許,仿佛黑沉沉的海一般,望不到盡頭不說,一不小心或許還會深陷其中。
那海里藏著什么呢?他做了這么多虧心事,便果真一絲一毫愧疚也無?午夜夢回時,不曾有一分后悔?不曾有一分慨嘆唏噓?
流珠垂下眼來,一笑,緩緩說道:“陛下自是有陛下的道理。兒也不過贊嘆一句,自愧弗如,萬萬不敢評判對錯。兒現(xiàn)下所求,不過是見上皇后一面,訴一訴姐妹之情而已。”
官家沉默半晌,薄唇輕輕揚起,似笑非笑地望著她,輕聲道:“二娘總想幫人活個明白,卻不知糊涂是福。你又何必非要見她一回,非要將前因后果全盤托出,告訴她個究竟?你姐姐那般性子,甚都不知曉,才能過得快活。她時日無多,二娘這尊活菩薩,干脆饒她一回罷。”
流珠默不作聲,只輕輕地勾起他冰冷的手,玩弄著他帶著扳指的大拇指,口中則柔聲說道:“那官家,不若同兒賭上一回罷?便賭若是姐姐真的知曉前因后果了,會有何等反應(yīng)。”
傅辛墨眉輕挑,果然如她所料,來了興致,驟然反手握住流珠的纖纖素手,手上邊輕捏緩揉,口中邊輕笑道:“二娘且先說一說賭注。”
流珠溫聲道:“兒以為,姐姐必會同官家決裂,對官家恨之入骨,從此以后,對官家百般提防,再無信任。若是兒所說的成了真,只盼著官家放過姐姐的性命,此外并無他求。”
男人的笑容里帶著毫不遮掩的譏諷,但輕聲道:“雖算得上是姊妹,可你到底還是不懂她。依她的性子,她便是尋死,也不忍怨恨于朕。到時候你一說完,她定然會哭哭啼啼,不敢置信,拖著病軀來這理政殿來尋朕,想要從朕口中問個究竟。朕隨意搪塞一番,安撫幾句,她反倒會同你決裂,對你恨之入骨,對你百般提防,再無信任。若是朕說得成了真,二娘便給朕生個孩子罷。”
流珠唔了一聲,這就應(yīng)了下來。傅辛目不轉(zhuǎn)睛地望了她一會兒,這才將她打橫抱起,入了側(cè)殿,云雨一番。他折騰過后,流珠渾身乏力,連起身用膳的力氣也無,只沉沉睡去。這一睡,竟一直睡到了夜半。
看起來雖睡得極沉,可這阮二娘卻是醒一會兒,睡一會兒,并不曾心無旁騖地睡下。傅辛便擺了小案,在她身側(cè)批閱奏折,直至夜深,也不曾歇下。
待到關(guān)小郎勸他安寢時,流珠閉著眼,便聽得傅辛沉默片刻,隨即起身下榻,輕聲問道:“從仲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關(guān)小郎弓身答道:“先前婢子來報,說殿下服了藥湯,已經(jīng)上榻,卻還未曾完全歇下。”
傅辛隨口道:“為何還不歇下?”
關(guān)小郎略一沉吟,道:“殿下腹痛難止,時而口吐鮮血,聽宮中婢子說,因宿疾之故,十余年來,殿下都不曾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官家若是惦念,不若前去一探,奴這就去安排。”
傅辛又噤聲許久,隨即道:“不必了。徒增傷感耳。”
言罷之后,他更衣洗漱,命人熄了燭火,只留下一盞微弱紅柱,這才上了軟榻,歇在流珠身側(cè)。一片漆黑之中,流珠便聽得他輕笑一聲,慵懶道:“二娘莫裝了。朕知道你在朕身邊待著,斷然睡不安穩(wěn)。”
流珠睜開雙眸,驀地坐起身子,隨即溫聲說道:“誠如官家所言,兒睡不下。家中尚有一雙兒女,正……”
傅辛遽然伸出手來,使出力氣,扯得她不得不又躺下身來。她這身子才挨上床榻,傅辛便又將她拉入懷中,聲音難得放得輕柔:“如現(xiàn)在這般,夜里同你同榻而眠,好似還是頭一次。倒真如夫妻一樣。”
流珠被他死死環(huán)著,幾乎透不過氣來,只顫聲道:“官家睡得著?便不怕兒半夜坐起,拿簪子殺了官家?”
傅辛聞言不由發(fā)笑,手上狠狠擰了把她那細(xì)軟腰身,隨即平聲道:“從仲十余年來不曾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朕也不遑多讓,必不會睡死過去,令你得了良機。”
稍稍一頓,男人長長吐了口氣,微啞的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且老實睡下罷。明日你便可以去尋宜愛,只是朕能讓你如愿,她卻未必了。愿賭服輸,還望二娘到時候莫要抵賴。”
流珠默不作聲,不言不語。
這一夜,兩人頭一番似夫妻一般同榻而眠,竟哪個都不曾安心睡下。隔日天還未亮,關(guān)小郎還未來喚,傅辛便起身寬衣,做起了上朝的打算。待他走后,徹夜未眠的阮二娘也立刻起了身。草草梳洗一番,關(guān)小郎正要為她傳膳,流珠心里卻急躁得很,只一笑,隨即道:
“官家該同阿郎說過了,兒今日可以去皇后處探病。因兒急得很,所以這早膳,阿郎也不必費心傳了,兒去浣花小苑吃便是。”
關(guān)小郎倒也并未阻攔,見流珠執(zhí)意如此,只好依言照辦。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tjh同學(xué)的地雷~
☆、95|95.93.91.01
陋彼蟬蛻悲埃塵(三)
墨珠兒自毫筆尖端處緩緩滴落,倏然間在那奏章上暈染開來,傅辛持著毫筆,默然看在眼中,竟沒來由地怔了怔神兒。
他輕咳一聲嗓子,墨眉挑起,抬頭對著關(guān)小郎,狀似漫不經(jīng)心地道:“阮二娘不是去了皇后那小苑么?怎地下朝這么久了,都沒甚動靜?”
關(guān)小郎忙應(yīng)聲答道:“奴這就命人前去探看。”
傅辛噤聲不語,只擺了擺手,沉聲道:“不必了。”頓了頓,他又道:“需得記著,若是皇后來了,莫要再似往常那般攔著,只令她進來便是。”
他話音剛落,便聽得不遠處一陣哭啼聲愈來愈近。聽得那還帶著幾分熟悉的細(xì)碎腳步聲,傅辛心上一動,面上則扮出一副憂慮的模樣,連忙起了身,想了想,復(fù)又端坐于龍榻上,這心里面,竟油然生出幾分期待來。
果不其然,來的正是面無人色,病病殃殃的阮宜愛。雖在病中,她好似也巧費心思,仔細(xì)打扮了一番,只可惜妝容再齊整,也遮掩不住骨子里那股頹靡不振,更何況眼下這小娘子清淚漣漣,沖得原本涂抹妥當(dāng)?shù)碾僦踩繒炄玖碎_來。
“愛愛該要好生養(yǎng)病才是,朕得了空閑,定會去探望你,怎地這般心急,竟追來這理政殿了?”傅辛溫聲而言,那副擔(dān)憂表現(xiàn)得恰到好處,仿佛果真對于發(fā)生了什么事全然不曉,只一心掛念著阮宜愛的病體一般。
他伸出手來,欲去握阮宜愛的手兒,這嬌嬌寵后卻頗為反常地瑟縮了下,口中帶著哭腔道:“方才……二娘去奴奴處,說了些話兒,驚得奴奴坐立難安,思來想去,狠了心,來尋四郎問個究竟。”
傅辛微微蹙眉,聲音依舊一派溫和:“哦?二娘說了甚事?”
阮宜愛貝齒輕咬朱唇,肩膀微微蜷縮著,因哭啼之故而身軀輕顫,聲音軟糯地嗚咽道:“二娘說,娘被官家逼得上吊自縊,爹爹亦被官家下旨賜死,國公府家產(chǎn)盡被抄沒,大哥兒遠走沙場,生死未卜,小弟頹靡不振,終日里以酒澆愁,便連弟妹的那親弟弟,都受不了這一份慘慘戚戚,小小年歲便投了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