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龍勇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流珠微微蹙眉,卻并不看他,只笑道:“那喻氏來此,早有打算,多半不會善了,必會費上一陣口舌。阿郎這樣的身份,還是不要直接和她碰上的好,兒出面就足夠了。”
徐子期劍眉微抬,又道:“那二娘就和我一起去罷。我若是有說的不對的地方,二娘也好及時挑出來,幫我圓一圓。”
徐子期向來強勢,他打定了主意,便是誰也勸不動。流珠無法,只得跟在他身后,隨著他走入堂中,一路上聽著他那沉著有力的腳步聲,她這顆心,竟也不由自主地安定了下來。及至堂中,喻盼兒已等候許久,見了二人一前一后進來,眸色微沉,面上卻掛上笑意,緩聲道:“二娘真是大忙人兒,兒這都喝了三盞茶了。二娘這里的茶啊,約莫是新近才采的新茶,果然是……”
她還沒說完,正準備借著品茶,先給阮二娘一個下馬威,便被徐子期輕笑著打斷道:“好了,喻娘子無需絮言,想要我家里怎么賠,直接說個數兒罷。”
喻盼兒被他這話一噎,有些不悅地蹙了蹙眉,但仍有些自矜身份。她是官宦人家出身,雖說蒙了難,但也不習慣像馮氏這樣直截了當,頻頻將那錢不錢的掛在嘴邊,便道:“賠,是一定要賠的。具體的數額,兒也說不出,但這一項項名目,倒是可以和二娘說一說。喜麟被打得眼周高腫,額上出血,臉上被劃了幾道子不說,身上都被揍得淤青了,請醫看傷,便算作一兩百銀子罷。喜麟這幾日歇在府上,又會耽擱……”
徐子期略微不耐,嗤笑一聲,目光冰冷如凜凜刀鋒,口中厲聲道:“十五兩銀子。喻娘子若是要,我立時請人去拿,若是不稀得要,那也是再正常不過。國公府家大業大,約莫也看不上這點兒銀子不是?為了小兒之間的嬉鬧,小題大做,一尺的水,非要攪合出百丈的浪,那大概也不是國公府的作風。國公府向來大度,我替幼弟謝過了。”
喻盼兒素來待在深閨之中,嫁來之前,是和庶母婢子斗心眼兒,來了國公府,是費盡心思,奉承馮氏,踩低榮十八,連帶著挑撥挑撥小金雞、劉端端之流,玩的都是笑里刀剮皮割肉,綿里針剔髓挑筋,何曾見過這樣不識好歹、不留情面的家伙?
她怔了怔,卻到底放不下這張臉,和他爭這銀子的事兒。徐子期的話雖然咄咄逼人,可是那個道理,卻實實在在是對的——不過是小孩子間打鬧罷了,徐瑞安又不是頭一個出手的,它國公府的氣度怎么就恁小,偏要為難人家幾百兩銀子,這不是明擺著找茬嗎?傳出去后,坊間指不定說得多難聽呢!
她先前不過是為了奉承馮氏,才上趕著拍她馬屁,她還以為馮氏說得恁好聽,最后會找個機靈的仆侍,代她出面呢,哪里想到這阿婆倒好,非要為難她,逼著她硬著頭皮來阮二娘這里。這樣一想,喻盼兒又暗自怨憤起來,皺了皺眉,道:“怎么能說是嬉鬧?下手那么重,阿郎見過哪家孩子這樣嬉鬧的?兒來爭這個事兒,為的不是那百十兩銀子,而是為了爭一口氣……”
徐子期又打斷道:“想要評個是非曲直,爭個黑白涇渭,娘子直接找蔡先生便是,不必在此多耽擱了。”言罷,他又高聲道:“四喜,送客。”
這竟是趕人了!喻盼兒惱怒到了極點,死死瞪他一眼,腳步飛快,拂袖而去,上了車架后揉了揉眉心,可那一雙黛眉是怎么按都按不舒展,只得重重嘆了口氣,頗為無力地道:“去蔡氏散館。”
靠在車壁邊上,聽著轔轔輪聲,喻盼兒只覺得分外疲憊,這眼兒半闔未闔,卻也明白過來了——喻喜麟是她的弟弟,如今暫住國公府內,花著國公府的銀錢,那馮氏本就因此而有些意見。想回國公府搬救兵,馮氏定然又會推脫敷衍,她打從心底就看她不順眼,如何能幫她做事?但幸而國公府這名號約莫還管些用,她去那散館,嚇一嚇散館的人,狐假虎威一番,約莫也能成事。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小紅花,趕在12點前!這兩天短小,是因為時間很緊……不過之后就好啦~白天有雙更,蕭奈會出場~
感謝牧野一二三和maomao的地雷~
☆、56|48.01
潮來濺雪欲浮天(四)
散館那邊,學童們都放了學,如意和二十娘兩人穿著素色小裙,牽著手走了出來,見著憐憐在外候著,如意小跑過來,憂慮道:“二哥還好嗎?是不是要挨大哥揍?還有那喻喜麟,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憐憐挑眉道:“別怕!有大郎在呢。他比咱家門上貼的門神還厲害,咱家里鎮邪驅鬼,全都靠大郎了!”
如意垂著眼,道:“那喻喜麟老是欺負兒,不過是因為兒比他學得好,他超不過去。后來兒故意輸他一籌,想著他再欺負幾回后,多半就沒了興致,不曾想羅瞻和二哥卻出手打了他。雖說是為了兒打抱不平,但兒也不覺得高興。”
“瑞安貿然出手,大哥兒不可能饒了他。吃一塹,長一智,他以后會明白過來的。”憐憐幫她整理了下發髻,隨即輕輕拉過二十娘的手,護著兩個小娘子上了車架。及至車廂內,憐憐見二十娘眉眼間帶著憂愁,又想起瑞安說她這些日子,頻頻走神,邊遞給了她些果脯吃,邊溫聲道:“二十娘這是愁甚呢?別老皺著眉,皺久了啊,就會長出個小川字,那就不好看了。”
如意對著二十娘眨了眨眼,二十娘便面帶苦相,對著憐憐哀求道:“憐憐姐,前些日子,清明時候,哥哥帶兒去祭掃,正撞上了那場春雨,偏只帶了一把傘。哥哥因護著兒,身子全都被淋了去,再加上近日事務繁重,疲乏又倦怠,回來后就染了病,強撐不住,只能臥病在床。大夫開了藥方,但兒不敢一個人去藥鋪,憐憐姐能不能幫兒一把?”
憐憐一聽,也沒多想,立刻應了下來,命車夫拐到藥鋪,拿了二十娘的藥方,十分細致,一樣一樣地將藥包好,麻利地拎上了車。二十娘又愁道:“煎藥甚的,也要費上許多功夫。那灶臺甚高,兒著實夠不到。”
憐憐也不推脫,想了想,道:“先將如意送回去,之后奴隨你去家里,幫著你煎藥,何如?”
如意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若是幾人久久不歸,二娘在家里面多半會憂心——二娘老是說街上有拐小孩的,可是除了每年元宵前后鬧出過幾次案子外,這一年到頭,實在是沒聽說過幾件,二娘有時候真是想太多了。
憐憐將如意送回府中后,便與二十娘一起,往金十二郎家里走去。十二郎忙得沒空找新院子,仍與妹妹湊合著住在那緊巴又寒酸的小院里,憐憐一看,微微蹙眉,但也顧不得再細看,只進了廚房,開始給十二郎煎藥。
粉白珠圓的小姑娘金玉緣,扒在門邊,看了會兒憐憐,隨即小跑著回了金十二郎的臥房里頭。金玉直面色蒼白,反顯得愈發脫俗,更像是畫在宣紙上的神仙郎君了。他半倚在榻上,翻著各州府與土地相關的籍冊,忽見著金玉緣進來,便欲起身,并溫聲道:“我聞到了一股煎藥的味道,你可是找了誰來幫忙?”
玉緣湊到他身邊,半趴在被子上,揚著俏生生的小臉,笑道:“憐憐姐姐來了,正在給哥哥煎藥呢,抓藥的也是她。”
金玉直聽后,先是一怔,隨即一嘆,輕輕捏了兩下她的小臉,便自榻上披衣起身,穿上木屐,緩緩朝廚房走去。玉緣跟了兩步,忽地也不跟了,徑自跑回屋里頭,金玉直回頭一看,卻是搖頭輕笑。
他這木屐,踏在地上,不時發出呱嗒呱嗒的聲響。憐憐老遠就能聽見他這謝公屐的聲音,便自廚房里伸出了小腦袋來,手里搖著小扇,面上帶著薄汗,口中笑道:“狀元郎的臉色確實不好,不過不打緊的,待喝了憐憐抓的藥,必能藥到病除。”
金玉直微微一笑,自懷中掏出巾帕,讓她擦擦薄汗,憐憐卻稍稍一避,瞇著眼笑了笑,道:“不用阿郎的了,奴這里有好幾條呢。”
金玉直心上微動,道:“憐憐小娘子,可是奴籍?”
憐憐撲哧一樂,道:“怎么?狀元郎要雇奴啊?虧得二娘憐惜,奴現在已是良籍了。”
金玉直輕笑著,語氣十分平緩地說道:“我年紀老大,未曾說親,娘子可愿與我共結梁孟之好?我現下這院子雖破,但不過是暫住罷了,買個新院子的錢還是有的,還請娘子勿要嫌棄。至于彩禮,阿郎我再多賣幾幅字畫,加上阿娘從前留下的首飾等,自然也不會薄待了小娘子。我能給娘子的,確實不多,沒有珍樓寶屋,也沒有太多的金帛珠玉,不過我以為,娘子這樣好的人,也是值得擁有這些的。娘子嫁與我后,我不會令娘子受了委屈,這些東西,我也會竭我所能,掙給娘子。”
他的語氣很是和緩,仿佛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憐憐一瞬間都沒反應過來,好一會兒后,才知道自己是被求親了。她的雙頰唰地變得紅彤彤的,眼睛發亮,捂嘴竊笑了兩聲,但又瞇著眼想了想,便道:“你不會是因為奴幫了你幾次忙,就想要娶奴吧?那大可不必了。俗話說,一碗米養個恩人,一斗米養個仇人,咱倆要是到時候過不到一塊兒去,那多不好。”
金玉直眉眼柔和,溫聲道:“這道理,我也明白。婚姻大事,我斷然不會草率決斷,之所以冒冒然與娘子這樣表白,說到底,還是因為我喜歡娘子,見著娘子,那滿心郁氣,周身疲乏,都瞬間消失殆盡。娘子有什么顧慮,盡可告訴我。”
憐憐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是狀元郎,在朝做官,娶奴這么一個給人家做過婢子的做正妻,好像……好像不是那么合規矩,對你這官道,也無甚幫助。再者,狀元郎是有大才華的人,奴雖說識字,年稚的時候也被二娘逼著讀了些大厚本,但在作詩屬文上面,那就是搟面杖吹火——一竅不通。以后成了親,咱倆多半也沒辦法琴簫相和,吟風弄月。”
金玉直啞然失笑,隨即正色道:“只要國法準許,那就是合規矩。我能當大官還是小官,跟我能娶個門戶多高的娘子,在我看來,沒有絲毫牽扯。至于詩書相和之類的,娘子你看,我平常和人說話,可曾拿過腔,做過調?從前苦苦鉆研詩書,那是因為科舉考的就是詩詞歌賦,加上字畫做得好,還能賣些銀子,而在我看來,什么錦繡春華、風花雪月的文章,還不如實實在在地,幫百姓解決個難題。娘子可放心了?”
憐憐也是爽快,當即點了點頭,道:“好,奴放心了。阿郎也放心罷,奴回去之后,跟二娘說一說……阿郎,你急不急著娶奴?”
金玉直不由笑道:“急。不過憐憐也不必喚我阿郎、狀元郎了,直接叫我玉直便好。我雖急著娶娘子,但是這該辦的事兒,納彩、問名、納吉等,一項也不能跳過,不然就是苛待了娘子。”
憐憐搓了搓發燙的臉,哈哈一笑,道:“奴也急。一切就按阿郎,不,玉直說的辦罷。奴在府上等著你,至于旁人說甚,奴才不聽呢,反正有玉直呢。”
兩人相視而笑,心中均暖洋洋的,但也不曾因此做出什么逾矩之舉,只是轉而進了廚房,一同煎藥。而另一面,喻盼兒強打精神,到了蔡氏散館里,卻見小兒皆已放了學,蔡典正躺在竹躺椅上,一本一本地翻看著學童們寫的文章,閑適得很。他見喻盼兒緩步來此,這才起了身,拖著聲調道:“哦,是喻喜麟的姐姐,不知來某這里,所為何事?”
喻盼兒眉頭微蹙,暗道這人真是明知故問,便清了清嗓子,道:“喜麟竟然在學堂里面被打了,兒當然要來討個說法。”
蔡典哦了一聲,又悠悠說道:“小兒打架,對于身體,反而是有好處的。總是坐在那里習字看書,也憋得慌,打一架,也能活動活動筋骨。”頓了頓,他又笑了笑,道:“某先前已經訓過羅瞻和徐瑞安了,停了他倆幾天課,什么時候喜麟回來上課了,再教他倆回來,論起耽擱的課程,仨人都一樣。至于請醫的銀錢,某先前墊了些,攏共連一兩銀子都不到,娘子便不用再給了,回去好好教教喜麟便是。”
喻盼兒這火氣,可是再也壓不住了。她冷笑一聲,道:“先生怎么能這樣說話?被打成那樣,差點兒瞎了眼,只是活動筋骨?兒還要教教喜麟,教他甚,教他怎么挨打么?喜麟哪里有錯處,這全都是那兩個小子的錯!小娘子進散館學習,本就不合規矩,那兩個小郎君在這讀書之所打架,更是敗壞散館里的風氣,先生必須要把他們都請出散館。兒并非借勢壓人,實是為了這蔡氏散館的名聲著想。”
蔡典冷了臉,面上卻仍帶著淺笑,瞇著眼:“其一,差點兒瞎眼,那就是沒瞎,他的傷我都看在眼里,不過是些皮肉傷,夫人著實有些小題大做。其二,喜麟如何無錯?修業必先修德,而人之心胸,多欲則窄,寡欲則寬。小孩子都是和大人學的。這幾句話,夫人好好想一想,我也不再多言。”
喻盼兒面色微變,又聽得蔡先生繼續反駁道:“其三,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天底下的規矩多了是了,人人都有一套規矩,但除了律法外,其他的,也不是非要遵守不可。同是娘子,何苦相互為難?其四,散館前面有蔡氏兩個字,娘子若是對我的規矩不滿,也不必遵守,帶走喜麟小郎便是,想來國公府將小郎送入官學,也是易如反掌罷?”
言罷,他又提起毫筆,批改起學童文章來,眼皮子抬也不抬一下,喻盼兒被堵得回不了嘴,心里憋屈得不行,咬了咬唇,只得離了散館,回到車上。這翠蓋華車,高頭大馬,打外面看著,實是架勢十足,令人欣羨,可車上人幾多心酸,又有誰能一窺究竟呢?便是窺得了,又有哪個會心生憐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