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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8.01
旋掃苔莓一逕香(三)
阮二心中惱悔,直嘆道:這下好了,他不過求個名士風/流,服個五石散,快活一番,再一睜眼,這天都變了。再看著兩位各有千秋的美人兒,阮二只覺得索然無味,厭膩至極,敷衍幾句后便送走了她們。他躺在床上,想著魏九娘,又覺得魏染兒比起她們來好多了,那小男孩一般的爽朗性子,愛玩愛鬧,才不似她們這般啰唆呢。
喻盼兒與劉端端離了相公臥房,掩上門扇。劉端端被馮氏等冷嘲熱諷了許久,縱是如愿以償,光明正大地進了國公府,心中也并不舒坦,只低著頭,跟在喻盼兒身側,不聲不語。
喻盼兒微微轉首,拿眼睨著這劉端端可憐的小模樣,心里頭竟不由覺得有些同病相憐,惺惺相惜之意,可是她轉眼間就逼著自己把這不該有的念頭壓了下去。喻盼兒雖落了難,可到底是官門嫡女,早年是享過不少福的,因而十分自恃身份。
她最明白恩威并施的道理不過。此刻見劉端端落寞,喻盼兒心思一轉,對她柔聲噓寒問暖,眼見著劉端端面色稍霽,似是十分感激地向她看來時,這喻氏女卻一笑,話鋒一轉,面色平和地溫聲道:“這宅門里有些規矩,端端約莫是不甚明白。這也怨不得你,畢竟……你不曾在這高門大院里頭待過不是?這妻與妾啊,還是有差分的,譬如這兩人一起走路時,需得差上三步,斷然沒有并肩的道理。至于這生男生女,生下來了由誰撫育教導,嫡庶之間又有何區分……妾也不是故意難為你,實在是妾不為難,夫人便會為難。說這許多煩人話,也是為了端端你好。”
劉端端這心上一沉,微微咬唇,再不敢抬眼直視她,口中連忙弱聲稱是。喻盼兒心里頭爽利了不少,笑著撫著她的手,心里頭尋思起了她那親弟弟的事兒來。
盼兒這名字,實在是有寓意。盼兒么,盼的就是兒子。她那弟弟叫喜麟,取得是“喜得麟兒”之意。姐弟倆的名字一擺出來,無需多言,這家里頭是怎樣一番景況,便再清楚不過。喻盼兒對此并無怨言,也一心撲在弟弟身上,如今想的事情,則是該如何把弟弟喻喜麟送入那京中有名的蔡氏散館開蒙。
盼兒如何尋思,端端如何傷懷,這些都暫且不提,卻說這日一過,便是大年三十。這個年過得,對于國公夫人馮氏來說,實在是滿心郁卒。
國公府上趕著往魏尚書家中送的禮,皆被人家扔出了府門外,一點情面都不顧,將馮氏氣得是火冒三丈。等到開宴之時,抬眼再看看這三個兒媳——精明狡猾的商戶女榮十八娘,滿腹心機的沒落孤女喻盼兒,此外還有個珠胎暗結,艷名在外的劉端端,馮氏直覺得一樁如意事兒也沒有,惱火得不行,實乃氣損六葉連肝肺,恨至三毛七孔心。
而另一邊廂,兩相對較之下,流珠的這個年,過得倒還算高興。徐子期之前請大伯二伯兩家子來京中過年,可最后來的,卻只有徐道正一家。
眼下是大年三十,亦稱做“大晦日”。這里過年的習俗,和現代倒也差不多,左不過是貼對聯、包餃子、放鞭炮那些個事兒。
徐氏一家人圍坐一桌,你揉面,我搟皮兒,他調餡,和和美美地包著餃子。瑞安與如意手小,還幫不上什么忙,便由徐道正的兒子,先前與徐子期一同參軍的徐子駿領著去放鞭炮,留下流珠等在這里邊包餃子邊說話。
阮流珠兩指一按,令那雪白面皮將葷素混雜的餡兒完全包合,面上一笑,對著身邊的徐二嫂問道:“不知大伯哥兒為何不曾來?他從前不是巴不得天天往汴京城里跑么?”
徐二嫂笑了,道:“三弟妹待在汴京城中,竟不曾聽說過百勝居士的故事么?”
流珠這段時日忙著算計阮二,料理生意,也不曾往外面多跑,此刻聽了徐二嫂的話,微微一怔,緊接著又聽得徐*笑道:“三嬸,兒與你講一講罷。大伯先前買了那斗雞,撞了巧了,走了大運,那斗雞每戰必勝,為大伯賺了不少銀錢。大伯雖遠在京郊,可因著這斗雞名聲愈大,不少閑散富家子都遠赴京郊,排著隊要和大伯斗上一斗。大伯發達了,給自己取了個雅號,喚作百勝居士。”
這居士一詞,原本只是稱呼信佛慕道之名士,及那隱居不仕的雅客的,然而眼下這個宋朝,人人一愛博戲,二愛風雅,所以居士這個名頭,也算爛了。流珠就知道,從阮鐮、阮大、阮二,到傅辛,全都有個居士的名號。如今一個斗雞的農夫也是居士了,實在荒誕。
徐道正冷哼一聲,不悅道:“老大這是鬼迷心竅了。二娘你有所不知,他先前為了買這雞,把傻大姐賣入了府尹府為婢,做了燒火丫頭。如今老大也是居士了,那府尹府上的潘三郎也是個愛斗雞的,也不知安了什么心,把傻大姐調到了身邊做女使。老大也不多尋思尋思,只顧著為那倆小錢兒高興,依我看,還是早早贖回女兒的好。”
幾人正聊著,不遠處的空地上便響起了噼啪一陣聲響。流珠笑著抬眼看去,便見那徐子駿正領著瑞安、如意放爆竹。這里的宋朝,有百余種爆竹,瑞安他們放的這種,名喚二踢腳,嗖的一下飛到半空中后,這才會爆開,外面包裹的紅紙紛紛落下,看著便覺得喜慶。
徐子期擼起袖子,露出肌肉結實的小臂,大力和著面。此刻聽得聲響,他也微微抬眸,往日那慣常沒有情緒、清凌凌的一雙黑眸,此刻也染上了些許暖意。說起來也是奇怪,他也常笑,可那笑意卻總是不入眼,可又不會像傅辛令人覺得虛偽,只會令人心生忌憚。
他看了會兒弟妹們喧鬧的模樣,收回視線,誰知卻與流珠的眼神恰好撞上。徐子期微微一滯,挑眉一笑,流珠卻只覺得暗自心驚,亦有幾分尷尬——這個男人,對她和傅辛的事兒,到底知曉幾分?
餃子下鍋之后,便是小輩磕頭,長輩給紅包的時候。尷尬的事兒又來了,流珠坐在堂中,握著手中紅包,直直地看著徐子期,徐子期反倒一派坦然,掀起衣擺,跪了下來,沉聲道:“子期給二娘拜年了。惟望明年國泰民安,此后干戈倒載,藏弓息鼓,再無戰事,子期也好在家中親侍娘親,教導弟妹。更愿二娘財源廣進,長樂永康。”
這句話里頭的好幾個成語,流珠都聽不明白,但大概也能猜得意思。在古代待久了,她阮蕓的文言文水平也算是大為精進。眼下徐子期這般坦蕩,只比他大一歲的阮流珠也便以母子之禮相待,說了平白的吉祥話,勉勵了下他,隨即給了他紅包。
接著是徐瑞安,說了好一通吉祥話,又連忙補上一句,說全都是自己想的,不是別人教的,他那副肉呼呼的小樣子逗得流珠一笑,連忙給了紅包。及至徐如意時,這小姑娘卻別出心裁,效仿時下那些有身份的人,拿梅花小箋做了名帖,上邊寫著敬賀正旦云云,落款是“比男”二字。
流珠欣賞了好一會兒這古代的拜年賀卡,又遞給旁邊的徐子期、徐道正等人傳著看,并笑著問道:“比男是誰?”
如意湊到她膝邊,道:“比男就是兒啊。兒給自己起了個別號,叫比男居士,憐憐姐和弄扇姐都說好呢。”
徐子期只多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流珠卻對如意大加贊賞,同時也不忘表揚略有沮喪的瑞安。餃子出了鍋,一家人圍桌共食,吃過了之后,還要湊在一起,圍爐而坐,一同守歲,達旦不寐。
這古代也沒有春節聯歡晚會,守歲的樂子不多,只不過吃吃吉祥果,喝些屠蘇酒。那屠蘇酒加了花椒焙成的粉末,味道極怪,一見四喜將酒端上來,流珠便想著要逃,面上鎮定道:“兒坐久了,腿有些發麻,且出去走走,看看門前那接福的袋子里都有誰投了飛貼,若有遺漏的,也好及時給人家回過去。”
她才站起來,徐子期也跟著利落起身,沉聲道:“我跟著二娘去罷。這哪家和咱們關系好,我也該清楚才是,便趁著過年理上一理,日后也好和這些家多多親近。”
他這理由,說得無可辯駁。流珠無法,只得跟在他身邊,一同往門前走去。
這所謂的接福帶子,就是個紅紙袋,掛在府門前。過年么,總要拜年,登門造訪那是正月的事兒,在這大晦日里,汴京的人們便會制作一種名為飛貼的物件,其實就跟現代的新年賀卡差不多。平凡人家用紅紙寫就,高官名士則會用各種娟細的名箋制成,人家派仆侍遞來飛貼,那收了的人便要回回去,不然就是打了人家的臉。
眼下已經算是很晚的時辰了,約莫不會再有人來投飛貼。四喜在前面掌燈,流珠摘了福袋,借著門前燈籠的點點光亮,遞給徐子期一些,自己也匆匆看了幾封,溫聲道:“咱們初來乍到,人家過年時惦記著咱們,這是情分,必須記下才是。你瞧這些飛貼,幾乎全是有官位的,都是兒做生意時,或是先前你爹還在時,結交下來的貴人,不能得罪。”
徐子期點點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這幾封,大多寫的都是“闔府敬祝”之類的,但也有那么幾封,是以個人名義送來的,譬如魯元公主傅堯,再譬如潘三郎潘湜。這就耐人尋味了,徐子期微微勾唇,暗中記下了這幾個人的名姓。
母子兩人拿了福袋,正欲轉身回屋,忽地聽得身后傳來一陣有力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清朗帶笑,又好似有幾分市井痞氣的聲音——
“阮二娘,實是對不住了。這大過年的,咱也想歇會兒,把這些七污八糟的事兒全都擱在一邊,但是沒辦法啊,過年也得查牢房。這幫犯事兒的老實了,咱明年才能過個太平年。叨擾了,叨擾了,我就去看看那柳鶯還在不在,給我那兄弟送頓飯,馬上就走,不會給你過了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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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掃苔莓一逕香(四)
流珠對于這聲音再熟悉不過。她微一挑眉,沒好氣地轉身道:“若是干等著你來送飯,你那兄弟早都餓得沒氣兒了。家里頭過年,總不能讓人家干看著,兒早就命仆侍端了些餃子,分了些菜,給你那弟兄送過去了。你又來這里討什么嫌?”
那男人足蹬黑靴,一襲勁裝,衣上還帶著些風雪。他快步走來,立在朱紅色的燈籠下面,玩笑道:“別這么不待見咱啊。我操刀鬼這般兇神惡煞,必能將二娘府上的魑魅魍魎全都嚇得四處奔逃。這樣一來,明年二娘一家便能平平安安的,如此也不必再見著我了。”
徐子期見兩人說話時,阮流珠的神情是少有的輕松自然,話里頭雖仿佛帶著嫌棄,可這一聽,便知不是真嫌棄。流珠待人向來客氣,很少與人這般玩笑,眼下她這般親近的態度,令徐子期暗暗上心。
那操刀鬼蕭奈話音剛落,抬眼見得眉眼清冷的徐子期,并不意外,只是溫聲道:“這位便是徐小將軍吧?大郎自小從軍,在外征戰十余年,每時每刻都在保家衛國,實在是少年英雄,著實令蕭某敬仰。”
蕭奈作為汴京府的捕頭,消息自然再靈通不過。徐子期拱了拱手,只與他客氣地寒暄了幾句,隨即便迎他入府。蕭奈也不曾多加耽擱,流珠說讓他烤一會兒爐子,暖暖身子,喝些屠蘇酒再走,蕭奈連連推辭,面上雖仍是一派笑意,可卻看得出來微有急色。
蕭奈是否有妻室子女,又住在何處,這些流珠都沒聽他說過。這人有種不令人討厭、也不易令人發覺的精明與圓滑,與你閑聊時仿佛什么都告訴了你,但你稍后再一回味,卻又覺得他什么要緊的都沒說。如今看他難得有些急切地離開,流珠只猜測他是急著回去與家人團聚,便也不好強留。
蕭奈腳步匆匆地去了看押柳鶯的小院,與弟兄交待了幾句,又笑著給了下屬一個豐厚的紅包,隨即便起身離去。他剛一離開,那小捕快便急不可耐地欲要拆開紅包,誰知剛一動手,便見蒙蒙夜色中有一雙清泠泠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黑眸正盯著自己。
捕快一驚,連忙將紅包塞入懷中,剛把手按在刀柄上,卻見那人從黑暗中緩步而出,面上笑意溫潤,道:“小哥兒不必緊張,是我徐某人。這天寒地凍的,小哥兒你衣裳單薄,若是著了涼,染了風寒可就不好了,特地帶了些屠蘇酒過來,好讓你暖暖身子。這是藥酒,小孩子都能喝得,你喝一些,也必不會誤事。”
屠蘇酒確實很難喝醉,喝了還能強身健體。那捕快松了口氣,笑呵呵地接了過來,打開塞子,一口接一口地抿了起來。徐子期狀似無意,長身玉立于皚皚白雪之中,溫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