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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期靠著車壁,合了合眼,復又睜開,聲音柔和了幾分,道:“既然不是外人,二娘喚我子期便是。說起來……二娘年歲不大,若是有改嫁之意,也是情理之中,不必思慮過多。我必會為二娘備上一份好嫁妝,喪期過后,風風光光地,將二娘嫁到好人家去。”
車廂里除了兩人外,只有一個臉色變來變去,眼睛瞪得老大的憐憐。徐子期這話帶著試探,流珠笑意微滯,嘆了口氣,明白說道:“子期這是趕兒呢。約莫還是因為國公府的緣故,子期對兒心有芥蒂,不愿在徐家里看到兒。只是兒也恨著國公府,子期若是也怨兒的話,二娘豈不是兩頭不是人,無處可去了?”
徐子期心中微有動容,面色卻不變,只抬眼看她,那直歷過生死的雙目,犀利如同沙場上穿喉而過的羽箭。流珠卻也不慌,只柔聲玩笑道:“兒不會改嫁,便死賴在徐家,等著子期和瑞安、如意贍養了。說起來,子期也到了要說親的時候了,明年新嫁娘嫁過來,也需教導遵囑。瑞安年后要開學……”
她還沒說完,徐子期卻勾唇一笑,道:“我豈會真趕二娘?我初來乍到,本就對汴京生疏得很,全要賴二娘指教,再者,我日后為官,多半無暇顧及內宅之事,不能沒有二娘幫襯。說親的事,卻是不急。”
氣氛緩和多了,流珠心上稍安,笑道:“可不能不急。待會兒回了府,那媒婆佟娘會上門來,你定要好好與她說說,到底中意什么樣的小娘子。”
徐子期勾了勾唇,只是道:“回了府,我打算先看看賬本子。不懂賬面的話,如何做的了官家說的頂梁柱?這每日開銷幾何,支出幾何,我合該明白于心。”頓了頓,他聲音漸冷,“然后,我便要去看看那柳氏,瞧瞧這縱火殺夫偷漢子的歹毒婦人,到底長得一副什么樣子。”
待到了府上,徐子期也不稍加歇息,直接就要看賬本,流珠只好帶著他去。路上經過花園,徐子期見到園中景象,急匆匆的腳步微微一頓,眉頭輕蹙。流珠一看,卻是弄扇、*等正帶著剛用完膳的瑞安、如意玩兒,她連忙對著徐子期笑著介紹道:
“子期來認認人罷。那是你弟弟及妹妹,你爹先前給你寄信時,都是提起過的。那是瑞安,如意。旁邊那是你二伯的女兒,你堂妹*,便是子駿的親妹子。她如今幫著兒做事,便暫住府中。”
*等把眼看來,徐子期只對著徐*微微笑了笑,對瑞安如意只拿眼神輕輕掠過,點了點頭,隨即道:“還有要緊事,走罷,二娘。”
流珠暗道:這徐子期,還真是冷性情,行事也咄咄逼人,難伺候得緊。她無可奈何,只得跟在腳步匆匆的徐子期身后,拿了鑰匙,為他取出賬本來。母子二人屏退下人,半掩門扇,立在窗楹邊上,徐子期看了會兒,劍眉微蹙,聲音卻很是平和:
“家里不過幾口人,果真需要這么多奴仆?做飯的、養花的、伺候馬的、做衣裳的,都非要不可?”
流珠柔聲道:“入了汴京之后,不曾新選仆侍,這些都是從老宅子里跟過來的老人,若是屏退了,傷了人家的心不說,人家還要在京中過日子呢,這下可怎么過得下去?再說了,汴京人講究多,家里有做官的,便不能少了奴仆,咱們家里已經算節儉的了。”
徐子期深深看她一眼,給她拉了椅子,沉聲緩道:“二娘不必陪我站著,且坐下說話。我是站慣了,不愛坐,坐了便覺得不自在。”
流珠也不推讓,只款款坐下,待了一會兒,又見徐子期放下賬本,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直視著她,道:“這賬本愈往后翻,這銀錢便愈寬裕。二娘實在是辛苦了,不知二娘可否與我說說你那營生?”
流珠想了想,微笑著道:“不過是小本買賣,僥幸得了些錢。本錢是管皇后借的,已經翻番還給了她,不曾虧欠。日后便有虧損,記到兒名上便是。虧了算兒的,賺了算徐家的,你可安心了?”
徐子期聞言,渾如刷漆的眉一挑,沉默半晌,壓下聲音,正色道:“二娘不必如此。只要二娘心里有徐家,我也不會為難二娘。方才車上之語,不過是試探,加些玩笑,二娘切莫當真。這聲娘,我雖然實在叫不出口,但二娘只要做到該做的,守著本分,我絕不會虧待二娘。這買賣,二娘大膽去做,賺了的錢,二娘可以自留一半。”
阮流珠心中暗驚,眨了眨眼,微微一笑,“方才不是說了么,你縱然趕兒,兒也要死賴在徐家不走。如今有了子期這番話,兒算是放心了。”
她聽完這話,心中又暗想道:這徐子期從十二三歲便在軍中長大,不像徐道甫那樣,年紀大些之后才去從軍。如今看來,他這冷心冷肺,咄咄逼人,頗有些雷厲風行的凌厲性子,大抵是浸染了軍中作風罷。
賬本看完之后,徐子期去會那被囚院中的柳鶯,阮流珠不想去見,又聽憐憐來報,說是去越蘇書院打探的家仆四喜和那媒婆佟娘都來了,阮流珠正好有了借口,徐子期也準她離去。
流珠先喚了家仆四喜來,教佟娘先去吃茶。四喜低頭道:“都查出來了。那帕子,是個叫/春杏的丫頭的。她模樣一般,并不接客,所以只將帕子送了一個漢子,便是府尹府上潘衙內的近仆潘福。”
流珠微微一愣,道:“潘衙內是哪一位?”
四喜道:“正是花太歲潘三郎是也。他年紀不大,尤好美色,淫人/妻女的事兒沒少干,偏他每回都能到手。”
流珠想了想,恍然大悟,這潘三郎不就是害得金玉直額上留疤的那個家伙嗎?她皺了皺眉,道:“他可與國公府有什么牽扯?”
☆、31|28.01
新年新月鉤寒玉(三)
四喜回憶一番,道:“與阮二郎很合得來呢。二人都是出了名的喜歡尋花問柳。”
流珠也沒往潘湜看上自己這塊兒想,只以為又是國公府見她生意越走越好,出手為難。她抿了抿唇,正欲令四喜退下,那長了張方臉,臉上嵌著兩個大眼兒的家仆低聲道:“娘子若是疑心這事兒與國公府有關,奴在那越蘇書院等著春杏時,從旁邊嘮閑話兒的妓子那里聽來了些阮二郎的事兒呢。”
流珠眉頭一挑,微微一笑,來了興致,“說的甚事?”
她這心里,已經思量了起來。
自打來了汴京后,這一出出連環套,一幕幕八卦陣,著實迷亂人眼。阮二郎此番出手挑釁,流珠不想再被動挨打,只想也給他設下圈套,讓他吃番苦頭,也讓那馮氏栽個跟頭。若是此時阮二郎有把柄送上門來,自然再好不過了。
四喜壓低聲音,道:“阮二郎與禮部尚書家的魏九娘行將定親,可是娘子也知道,這阮二郎日日偎紅倚翠,那里是個安分得下來的?國公夫人叫他近日老實些,他倒是不往窯子里送銀子了,可是奴聽說,他府上有位喻小娘子,曾與阮二郎有口頭婚約,一心要嫁阮二郎,但是夫人卻推說是玩笑,一直吊著喻小娘。這小娘子長得好,阮二郎也喜歡與她親近,天天往她屋里頭跑呢。”
流珠目露微光,緩緩道:“喻家?口字旁的喻?姓喻的,也沒幾個了。”
四喜道:“沒錯,正是那倒了霉的喻家。這樣一門親事,國公府哪里會認?這還不算,奴今日聽那妓子說,阮二郎還養了外室呢。”
這阮良臣雖喜歡鶯鶯燕燕,可與誰都不曾長久,不過露水姻緣而已。這樣一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風流郎君,竟甘愿掏銀子,買宅子,圈住一個人,這可真是稀罕。
流珠好奇不已,但聽得四喜又道:“這阮二郎養的人,是笙竽館的端端娘子。劉端端前段時日,在魯元公主府上出了岔子,人都說是阮二郎周旋,才沒讓她受了公主責難。那日之后,沒多久,端端便被人贖身,誰也不曾見過她。可那妓子說,她有日上街,撞見了挺著肚子的劉端端和阮二郎一起,格外親熱,還進了同一間院子呢。”
流珠笑了兩聲,喃喃道:“這事兒,倒是有意思。”
待進了前廳,見了佟娘,那媒婆見流珠生意越走越好,家中大郎也回來了,態度殷勤了許多,道:“這瑞安小郎君入學的事兒,妾一直記得呢。妾專程去問了那蔡家館,這蔡家館收小郎君,十分嚴格,設下了許多門檻。過年之后,二月初時,蔡家館會有場考試,取前二十人,娘子帶著瑞安去便是。瑞安若是考不上,妾再幫著去說。那蔡先生孩子的親事,都是妾幫著尋摸的呢,他總要買妾一個面子罷。”
流珠微微一笑,道:“勞煩佟娘了。兒給公主制衣時,剩了些好料子,做了幾件寬松外衫,娘子若不嫌棄,一會兒叫人給你包了帶去。”
佟娘眼睛一亮,呵呵笑道:“哎喲,這可是有錢也買不來的東西,謝過娘子,謝過娘子。”頓了頓,她又道:“大郎既然回來了,不知可方便見一見?好讓妾心里有個底兒。”
流珠半玩笑著道:“他此刻有事,一會兒就來。娘子你也清楚,兒是繼室,到底隔著一層,也不好向他多問什么,只盼著佟娘子能撬開他那張鐵嘴,問問他到底中意什么樣的。”
佟娘一樂,低聲道:“哎呀,娘子放心,兒有一條三寸不爛之舌,定能說動郎君,令他說出真心話兒。”
流珠與她又說了幾句閑話,吃了會兒茶和點心,隨即狀似無意,淡淡地低聲問道:“兒聽說國公府要和禮部尚書結親了,那魏尚書最疼幺女,又是知書達理之家,如何受得了阮二郎那般風流的?”
佟娘消息靈通,流珠這一開口,佟娘便在心里猜了起來。她知道流珠與國公府不和,便笑了笑,道:“可巧了,妾當時也想去做國公府這門兒親,只是這買賣,最后卻被妾的一個死對頭搶了去。那冤家行事不問手段,便給阮二郎出了主意,讓他扮出一副懂事知禮的模樣,又對魏尚書說,這阮二的風流韻事,全都是別人眼紅國公府,刻意抹黑。魏尚書在禮部這么個清閑衙門,也不清楚阮二到底多混,見了阮二的書法和詩詞后贊不絕口,便應承下來。旁人也不好出言拆了這門親事,可憐的魏家,就這么被騙了。”
流珠緩緩道:“這可不好。女兒家的親事,那就是第二次投胎。卻不知那魏九娘是個怎樣的性子?”
佟娘道:“先前去過魏府,恰好見過這小娘子。這娘子長得嬌美,性情爽朗純稚,愛笑愛說話,很討人喜歡。”
流珠唔了一聲,暗自思量,沒再說話。恰逢此時,徐子期由奴仆領著入了前廳,那軍靴踏在地上,鏗鏗作響,虎虎生風,驚得佟娘一下子噤了聲,抬眼看去。
那男人在流珠邊上掀衣坐下,大喇喇地拿起茶杯,瞇眼道:“這便是來給我說媒的佟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