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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啐了一口,道:“什么大家?不過是個家業敗光的浪蕩公子哥兒,叫做金十郎,在咱這書院賒了幾次賬了,天天要娘子們給他對下半闕詞。小娘子們只是扮作書生,哪里懂得許多文墨?奴見他樣貌俊俏,娘子們愛看他,便由著他來,他倒還認真了。官家罰他便是,只是不要連累了奴。奴實在無辜。”
這婆娘撒了謊。那金十郎在這越蘇書院里是做男小倌兒的,只伺候達官貴人,平常靠著寫些詞曲,也能賺些銀錢。只是傅辛之前明令禁了小倌兒,這媽媽唯恐被他看出來。
傅辛聽見金姓,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嗤笑一聲,令人去押了金十郎。
這金家興起于前朝,也衰敗于前朝。先帝不喜歡京中貴女,嫌她們氣勢大,脾氣硬,專喜歡小家碧玉,好拿捏,脾氣軟。那有名的大小寧姐妹中的小寧妃,便是先帝巡幸途中帶回來的。
金家人無論男女,模樣都十分俊秀。這金家的名氣,不亞于大小寧,最有名的便是七朵金花。顧名思義,便是七位最好看的小娘子,四個入了宮,份位不等,三個嫁了王公貴族,令金家煊赫一時。
金家人性子不安分,什么都守不住,最是沒有遠見。先帝暮年時,金家便被族人揮霍致衰敗,七朵金花大多也沒什么好下場。以色侍君,能得幾時好?
罵官家的人不少,只是傅辛覺得,底下受苦的百姓罵便罵了,哪里輪得到他這個浪蕩哥兒來指責?
睚眥必報的傅辛見了金十郎,說要給他用刑,刑具剛上來,這十分俊俏的金十哥便尿了褲子。傅辛見他樣貌果然極好,心生一計,假意說給他下了蠱,除了他之外誰也解不了,那金十哥果然信了,立時服服帖帖,沒骨氣得很。
傅辛讓金十郎勾引有孕在身,郎君又老往書院跑,空虛寂寞的柳鶯,又說讓他不要有懼怕,出了什么事,盡管由傅辛擔著,只不過有兩點,務必要記在心上——不得傷了那家的正房娘子,不得說出傅辛之事。
金十郎只管應下,拍胸脯道:“金某別的本事沒有,只有一張好皮囊,還有一手勾人的好手段。”
金十郎金玉其去勾引了那柳鶯,不費吹灰之力,便上了手。那柳鶯是個不安分的,還沒嫁徐道甫前,便常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只望找個多金的富貴郎君。如今柳鶯遇著金十郎,但以為他錢多、樣貌好,還對自己十分寵愛,便稱心如意,十分高興,從此對肚子里的孩子不管不顧,挺著肚子也要和金玉其溫存。
她甚至道:“這肚子里的種到底是誰的,奴也不知,總歸不是那腦袋大脖子粗的徐三郎的。若是孩子出了事,奴年輕,身子骨好,定能熬過去,也以免日后孩子不像他,又惹了禍事。若是孩子沒出事,奴便把孩子丟給徐三郎,誆他一筆錢,咱倆人過逍遙日子去。”
流珠生辰這一日,說來也巧,宅子里有位家仆新納了妾,布了酒菜,請仆人們去喝酒,因而這宅子里的眾人遠比平日松懈許多。
四歲多的徐瑞安從喜宴上偷偷溜走,拉著玩具小車兒玩兒,一路跑到了柳鶯的住處,忽地側耳聽見一陣奇怪的低吟聲和嬌嗔聲,還夾雜著男人的喘息聲。小孩子還以為出了什么事,慌慌張張地拉著轱轆轱轆作響的小木車,跌跌撞撞地跑進了柳鶯的小院里。
此時的柳鶯正與金玉其在庭院里歡好,不知羞恥地挺著滾圓的大肚子,模樣很是難看。兩人被車聲驚住,急忙抬頭,正撞上徐瑞安有些懵懂的眼神。
金玉其暗道:若是讓這小孩子把丑事宣揚出去,他這任務,是不是算完成了呢?誰曾想柳鶯眸中閃過一道冷光,低聲道:
“這事不能敗露。若是敗露了,奴便落了下風,什么也討不著了。再者,萬一奴肚子里是個男孩,而且還能平安生下來,那只要沒了這孩子,奴的孩子便能繼承徐三郎的家產了。”
金玉其嚇到了,怔怔然地看著柳鶯。柳鶯卻瞪他一眼,推開他,整了整衣衫,面上堆出故作親切的笑容來,擺著腰身,往徐瑞安那里走去。徐瑞安預感不好,丟了小車,轉身就跑。
☆、第17章 寡鵠孤巢婦德賢(一)
第十七章
流珠對于宅子里將要發生的大事全然不曉,但與傅辛乘車到了京郊。兩人下了車架,斂衣而坐,抬眼見得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滿天星斗便如棋盤上一顆顆大小不一的精致棋子,點點璀璨織成一張網來。這本是極美好的景致,流珠卻只覺得被那星網擾得思緒萬千。
好在傅辛難得識趣,說了幾句話后便不再言語。四下靜謐,只聞蟲鳴和些許細碎聲響,流珠的心復又漸漸安定了下來,也懶得管傅辛是不是拉她靠在他的胳膊上,總之有東西靠,流珠也不嫌棄。
漸漸地,流珠困意將生,傅辛也不能在宮外流連太久,便將半寐的她攔腰抱起,上了車架。車聲轆轆,緩緩馳入汴京,耳邊的聲音又漸漸熱鬧起來了。香輪暖輾,駿騎驕嘶,叫賣聲、說笑聲、簫鼓聲混作一團,汴京果然最繁華不過。
流珠很客觀。她知道,傅辛作為皇帝,雖然有著封建帝王常有的專橫毛病,且虛偽、陰鷙,毫不心軟,但他在為國為民上,出了不少力。而且他也是有開明的一面的,比如流珠就知道,他一直在準備廢掉賤籍制度,還準備改革科舉呢。
如果現在殺了他,不是沒機會,拼個玉石俱焚還是有幾分勝算的。只是傅辛死了,誰來做皇帝?最大的傅從嘉才不過十七,旁邊又有世家虎視眈眈,這穩了沒幾年的局勢又要推盤重來,遭殃的是黎民百姓。
流珠不是圣母,也不夠狠。她就是個普通人,剛工作沒幾年的年輕小白領,沒殺過人,也不是能沖動殺人的主兒。在這里待了十年,這里對于流珠而言,不再是一本沒什么營養的甜寵小說,而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活潑世界。
流珠昏昏沉沉地合著眼,忽地聞見一股嗆鼻味道,分明是哪里著了火。她赫然一驚,自車廂里坐起身來,見身邊傅辛已沒了身影,先掀開簾子,便是倒吸一口涼氣,隨即連忙下了車。
她家里的宅院竟然著了火!她出去了沒一會兒,便出了這般大事!
府前圍的全是人,熱心人一桶接一桶地傳著水,官兵們灰頭土臉,奴仆們亦是喪氣得不行。見著流珠,憐憐苦著臉快步走來,忍著哭腔說道:“娘子,家里頭著火了,火是從郎君屋里起的。宅子里的王五納妾,擺了酒席,娘子也是準了的,誰曾想到這一會兒工夫,便出了這樣的禍事。官兵們說,約莫是徐郎君心里煩悶,喝酒時喝醉了,酒壺翻了,燭火也翻了,一下子著了起來。”
香蕊垂眸細思,并不說話。流珠只聽得一陣哭天搶地之聲,皺了皺眉,抬頭看去,卻見是柳鶯挺著個大肚子,哭得死去活來,不似作假。她哭得這樣真,反倒令流珠生了疑心。
另一邊,傅辛先行下車,由護衛領著,來到了不遠處的一個小巷子里。漆黑小巷中,金十郎金玉其滿頭大汗,卻好似發冷一樣打著哆嗦。見著傅辛,金玉其一下子跪了下來,顫著聲音道:“我哪里想到,那柳鶯這般歹毒。她與我在院中親熱,被小郎君發現了。小郎君要跑,柳鶯便拿著榔頭追,又嫌我是窩囊廢。小郎君跑到了徐郎君屋里,徐郎君腿瘸了,大驚大怒,強撐著下床,要與柳鶯打斗。”
傅辛聽著,只跟聽話本一樣,饒有興致地沉聲道:“然后呢?柳鶯殺了大小兩個郎君,又假造了這場火?”
金玉其哆嗦著道:“正是。她格外冷靜,言說暫且瞞過去,等分得了銀錢再偷跑,必不會有人追究。我,我看著她,腦子里全是燒焦了的徐三郎,腿一發軟,推開她就跑了,還沒跑遠,就被公子您的仆從給按住了。這位郎君,快給我解了蠱吧!徐家成了這個樣子,郎君還不滿意?”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金十郎金玉其長得一副俊俏模樣,卻是個懦弱性子,再好拿捏不過。今日若是可憐他,將他放走,過幾日,他若是在那蘇越書院喝醉了花酒,估計滿汴京的人都要知道勾引柳鶯的人是另外有人派來的,這徐家的事,都是別人操縱的。
傅辛一笑,自是春風般溫和。金玉其身上一松,卻聽得傅辛漫不經心道:“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必得查清楚不可。你金十郎說你什么都沒摻和,只不過是一面之詞,我哪里信得過?若是信了你,我良心不安啊。”
他壞成這樣,出爾反爾,金玉其眼一瞪:“你先前可說了,出什么事都不要緊。再說了,我可說的是真話。”
傅辛擺擺手,護衛便堵了金玉其的嘴,將他壓了下去,又往火場走去。一會兒過后,又有護衛低聲向他稟報些什么,傅辛只是點了點頭,未曾說話。
此時此刻,火已被撲滅了。流珠定定地站在夜色里,身上發汗,鼻間嗆得不行,只見一人灰頭土臉地從宅院里走了出來。那人穿的是一身勁裝,腰側挎著長刀,個子高,身材結實得很。說起這人的相貌,倒有些令人感慨生不逢時,在這宋朝,人人都愛傅辛、金十郎一般的白面郎君,像這人一般氣質有些糙,五官英挺,走路帶風的硬漢,人們是不喜歡的。
這便是汴京府的捕頭蕭奈,因常為各個大家族處理些上不得臺面的事兒,被人稱作操刀鬼蕭四郎。早些時候,徐道協因為倒賣官造之物而被抓捕,帶人來的也是這位操刀鬼,流珠對他那副明明是官,卻帶著痞氣和匪氣的模樣印象深刻,心中不喜。
那蕭奈拿了個濕手帕,擦了擦臉,對著府外眾人道:“查了查,這火,著實有蹊蹺。咱的兄弟們探查之時,發現那床鋪的木板上有凹凸炭化的木紋,這便是說明,那助燃的酒液,也潑到了床上。且不止床上,這酒還真多,潑得屋子里許多地方都有那凹凸炭化的木紋。”
頓了頓,蕭奈眼神一轉,勾唇一笑,打量了下眾人,道:“過去倒也有人撒酒瘋,滿屋子灑酒。只是這徐郎君瘸了一條腿,另一條也帶傷,下床都艱難,還要打這么多的酒,來回的灑,這哪里是撒酒瘋?這是慨然赴死啊!”
眾人當真有信了的,接連道:“郎君是*?”“郎君才來了汴京多久,如何會自殺?”
柳鶯卻泣道:“三郎早就對奴說過,他對這汴京,心灰意冷了,說要走。他瘸了腿,武官當不下去了,再沒了出路。奴哪里知道,他說走,是這種走。”
流珠一哂,道:“三郎莫不成說了兩頭話?他才示意了兒,說讓兒托門路,給他找個文職呢,如何會*?”
蕭奈看了流珠一眼,沒說話。柳鶯又裝嬌賣可憐道:“若果真如此,三郎便又沒對奴說實話,還是娘子懂三郎。只不知娘子方才去了哪里?這時日已晚,娘子倒是有幸,剛剛好避開了火災,可憐奴還被差點兒被燒著了呢。”
傅辛在旁聽了半晌,蹙了蹙眉,驟然出聲道:“方才晚些時候,朕教人來請阮二娘去陪伴皇后,不曾大張旗鼓,知會他人。小娘子有意見不成?”
他一出來,眾人先是怔住,隨即才慌張行禮。流珠也跟著跪拜在地,因是猛然間反應過來,膝蓋磕得生疼。傅辛卻一把扯著她的胳膊,先是偷摸一捏,隨即順勢將她強硬拉起,并對著眾人道:“阮二娘免禮。在宮中時,二娘心里無時無刻不惦記著郎君的傷勢。皇后想留她短住,她卻執意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