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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令家仆各自玩耍,不帶任何仆侍,挽著胳膊出了門。流珠領著徐道甫吃了冰食,買了巧果,看了巧燈,又領著他去玩街頭博戲。
汴京人愛玩,博戲攤子隨處可見。這博戲也有很多種,有下人們愛看的斗雞、斗蟋蟀,也有文雅人喜歡的弈棋、斗茶,而在京中最為流行的,便是關撲。
徐道甫看著流珠跟人玩了會兒弈棋,見她連贏數盤,替她高興,但自己卻不怎么提得起興致——他看不懂,自然不喜。流珠明白他的心思,并不為難他,便假意驅趕他,讓他去看斗雞,徐道甫果然喜歡這個,看的高高興興,老遠便能聽見他的喝彩聲,中氣十足。
流珠輕嘆一聲,又集中精力于面前的棋盤。這棋戲倒是有些類似于現代的五子棋,名喚做黑白爭,兩人對弈,贏者得錢,可謂是時間短而拿錢快。流珠一直贏,對面那人終于沒了斗志,苦笑著起身離開,流珠收了銅錢,得意得很,再一抬頭,看見對面新坐下的男人,不由得神情一滯,收了笑容。
“怎么一見我,這臉就耷拉下來了?”傅辛垂下眼瞼,擲下了一顆棋子。
流珠起身要走,傅辛卻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沉聲道:“你若敢走,看斗雞的那位郎君,只怕也看不了多久了?!?
流珠抿了抿唇,也跟著下了一子。她幾乎是亂下,隨便拿棋子往棋盤上扔。傅辛勾了勾唇,道:“可見病是好了。讓我忙得天黑地暗之余,還要操心你這自己找的病,真是該打。”
流珠仍沉默不語,傅辛心里不大舒服,卻隱忍不發,又壓低聲音,道:“阮鐮察覺風頭不對,打算讓宜愛吹枕頭風。我聽著不悅,又聽她說想家人,干脆令她回國公府小住。誰知才住了兩日,她又說住不慣國公府了,讓我接她回宮。我趁機出宮,想起今日是你我初遇之時,便順路來這里看看,果然見著了你。”
不止見到了流珠,還見到了流珠喂徐道甫吃冰食,夫妻二人緊緊相偎,著實令這位九五之尊妒火高漲。這女人是怎么想的?他哪一處不比這粗野武夫強?
流珠悶聲不吭,傅辛惱火到了極點,給了貼身護衛一個眼神,隨即便鉗著流珠的手腕,猛然扯起她,瞬間帶翻了棋盤。黑白棋子哐啷灑落一地,流珠一個不穩,差點兒跌倒,心中慌張起來,扭頭去看人群中的徐道甫。
傅辛卻是好手段。他知道這博戲最是能令人上癮,早就暗中遵囑護衛湊到徐道甫邊上,引著原本旁觀的他逐步深入賭局,輸多贏少,欲罷不能,以至于連妻子被人生生扯走都不曾發覺。攤主見出了變故,以為是賭客間鬧了矛盾,張嘴欲要說話,卻被護衛的官刀嚇得噤了聲。
流珠一路被扯到了河邊,河邊滿是蓮花形、娃娃形的巧燈,女兒家們身著彩裳,對燈祈愿,一派祥和。
流珠恨得咬唇,心上微冷,開始想道:若是她用簪子去捅傅辛,可會有勝算?傅辛自幼習武,身手極好,周邊還有暗衛跟隨,只怕夠嗆。便是真有勝算,又會不會連累徐道甫和一雙兒女,還有她那從軍去的繼子?
傅辛堂堂一個帝王,卻好似是個混子,生生搶了條畫舫來,用錢把畫舫上的歌女客人全都趕到了岸上,又命船夫將畫舫劃得遠些。船夫卻是為難,連連道:“夜深了,看不見路,劃遠了唯恐出事?!?
傅辛嗤笑一聲,不再催促,攏了美人小姨子入懷,鉗著她的下巴,灌了她整整一壺酒。他動作生猛,流珠根本喝不下去,酒液全從嘴里溢了出來,十分狼狽,可看在傅辛眼里,卻別有一番風情。他欺身而上,將她口中溢出的酒液全都飲下,沉沉低笑,手更是不老實起來。
流珠眼神一暗,心上一涼,剛一握緊袖中的釵子,傅辛便將簪子奪了去,冷聲道:“弒君一事,卿卿還是不要再想了。你那點伎倆,在朕看來,不過是情/趣?!?
傅辛本性暴虐,只不過壓制得極好。平時與阮宜愛繾綣,必要寵著她才行,令他覺得十分不盡興。在流珠面前,傅辛隨心所欲,十分盡興,往日的壓抑及郁怒全都發泄了盡。
玉壺翻倒,酒液傾流,濕了羅裙,也污了流珠博戲贏來的乞巧香袋。酒香混著花香,在船身輕微的顛簸間溢滿了整間船巷。流珠嗓子沙啞,到最后已然無力,只能怔怔然地看著船舷外的一輪明月,似圓還缺,那月亮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一會兒晃得沒了影,只覺得滿眼都是漆黑。
河邊眾人祈愿美好的方向,恰是她飽受折磨屈辱的地方。
她輕輕拂去面上污濁,瞇著眼,只聽得傅辛啞聲呢喃道:“朕幼年時,母妃逝后,受了苛待,舍不得吃好吃的菜,常常將它們偷偷藏起來,等到長毛,也舍不得吃。這美味佳肴,必須要等上一會兒,才能吃得盡興,珠兒如何以為?”
“珠兒以為,若是別人的美酒佳肴,便不該動。偷來的,搶來的,心中有愧,吃不香?!绷髦闊o力地扯了扯唇角。
傅辛吻了吻她的額頭,道:“朕卻覺得,偷來的搶來的,最是香。便是別人已經動筷,朕也不介懷。”
流珠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傅辛又拉著她繾綣一回,這才將她送回了岸。看著月朗星疏,滿街華彩,傅辛只覺夙愿已償,心頭暢快,轉頭見流珠臉色蒼白,不免心疼,又溫聲道:“這是早晚的事,你該是早就料到?!鳖D了頓,他壓低聲音,冷聲道,“回去之后,不得與你那郎君和離,且裝作什么事也沒發生。你若說和離,他便只有死路一條?!?
他最能看穿她的心思。流珠不愿拖累徐道甫,必會找由頭和他和離,可這卻不襯傅辛的意。
流珠被他逼得唔了一聲,轉頭卻見香蕊低頭順眼,立在不遠處。這一眼,流珠如遭電擊,立刻明白了過來。
為何自在閨中時起,傅辛每次來,都巧妙地避開了旁人,這問題總算找到了答案。流珠懷疑了不少人,卻是沒往最信任的香蕊身上想過。
傅辛瞧著她睜大的美眸,低笑一聲,拍了下她屁股,目送她怔怔然朝著香蕊走去,整了整稍顯凌亂的衣衫,這才上了護衛牽來的馬,朝國公府趕去,做出一副風塵仆仆來接阮宜愛的模樣,又與阮鐮等長談一番,令原本心思不定的阮鐮又放下心來。
國公府的人但覺得,雖有人說官家冷情冷心,可是看他對皇后寵愛的樣子,那可是萬萬做不得假的。他這樣寵阮宜愛,怎么舍得令她家里遭了難呢?國公府的榮寵,必然長盛不衰。
他們卻不知道,傅辛少年時還有壓制不住的時候,孤鷙之氣都寫在眼里,如今步入中年的傅辛,性情隱忍,喜怒不形于色,又有什么演不出來呢?
☆、第6章 可惜春殘風雨又(二)
第六章
主仆相對無言,流珠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倦怠地半倚在她身上,兩人相扶著,回了府內。流珠由香蕊服侍著洗了澡,因疲乏至極,雙腿幾乎站不住,便早早倒頭歇下。
許久之后,徐道甫才遲遲歸來,興高采烈,說是贏了許多錢,起初接連輸,后來總算翻了本。香蕊告訴他自己與娘子覺得無趣,便去河邊看巧燈了,看巧燈的人極多,擠著了娘子,娘子膝蓋都磕青了。徐道甫心頭生出愧疚,連忙問有沒有事,聽說無事,便放下心來。
他卻是不知道,那青痕乃是娘子掙扎時磕到了矮桌,哪里是在街邊摔的呢?
香蕊垂下眼,沒有說話。她也并不擔心娘子,娘子心韌,明日便會恢復。
果然如她所料,流珠第二日又開始操持家事,仿佛什么事都不曾發生,乞巧節月夜畫舫一事仿佛不過是個噩夢。
兩日過后,又有人來傳圣旨,說是官家開宴,犒賞將士,徐道甫需得攜娘子出席。流珠沒說話,徐道甫卻是很高興,對著流珠道:“你可不知道,我跟兄弟們說,我娶的是國公府的女兒,皇后的親妹妹,且是一等一的美人,比那些營妓美多了。他們都說我吹牛。嘖,咱怎么會吹牛!這次你可要打扮得好看些,壓過他們家的娘子。”
流珠眼一垂,便聽得憐憐唾了一口,笑著指出道:“郎君可是不會說話。怎能把娘子這般的好人和那些人放在一起相比?”
徐道甫一聽,也急忙改口,連連稱錯。流珠卻緩緩笑了,柔聲道:“還有一點??刹荒苷f兒是皇后的親妹妹。有一個庶字在,便是天地之別,云泥之分,哪里算得了親呢?不信的話,你進了宮問問,兒那什么心都不操的姐姐,九成九沒聽說過你這粗人的名姓?!?
徐道甫不懂其中門道,只是訕笑。
幾日之后,便是宮宴開時。流珠懨懨的,懶得上妝打扮,可又知道到了宴上,只怕要遇上一群舊人,不能落了臉面,只好又打起精神來,壓下心中不安,為宮宴做準備。
這文中宋朝的重男輕女風氣還不曾形成,鄉下有了苗頭,汴京卻沒這說法。男女皆可同桌而食,大約算是這朝代最大的好處。阮流珠跟在徐道甫身后,聽著他與將士們大聲交談,偶爾還會夸耀自家娘子的容貌和身世,將流珠當做商品一般顯擺,她心頭不悅,卻不好說出來,只能微笑以對。
然而等入了席間,距離開宴還有半個時辰,文臣武將們不能動杯動筷,只能動口,便高聲相談,而夫人們自然也搞起了夫人外交,表面上看聊得都是些淺顯的話題,但入了耳后,卻都成了水極深的秘事。
這是徐道甫頭一次見這樣的大場面,心中有忐忑,更多的則是亢奮,兩只耳朵幾乎通紅。流珠正與幾位性子爽朗的武將家娘子相談,剛一抬眼,便對上了大娘馮氏的眼,看著慈眉善目,眼神卻陰惻惻的,看著令人心生寒意。
流珠對她微微一笑,便聽得一宮婢走到她身邊,道:“阮娘子,皇后邀娘子在宮宴前,去一同說些體己話兒。娘子且隨奴來。”
流珠一挑眉,只以為又是傅辛的花樣,可誰知這宮婢低著頭,卻真將她領到了皇后宮前。說起來這宮殿名喚做浣花苑,很不莊重,并不是前朝皇后所住的正殿,可傅辛“寵”宜愛,便由著她性子來,宜愛喜歡這小苑的風荷和冬梅,便搬來了這里,也算是她諸多任*兒中的一小件。
流珠沿著回廊款步緩走,跨了門檻,甫一步入宮中,便見傅辛席地坐在小案邊,把玩著酒盞,不遠處的屏風后則隱隱有哭聲泄出,聽聲音肯定是阮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