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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在臥室,但不是他們住的小別墅。
江默放下手機,方抬頭,陌生的年輕人推開他眼前的橡木門。
茶室恢弘而精巧,能讓視線一路無阻,穿過寬窗眺望江岸。
江波滟滟,紅樓船影都被灑上了浮金明碎,越南芽莊的沉香飄蕩,有一種百年前商埠的繁華,說起商埠,通商的十五岸城市里包括了這一處口岸。
他看向桌上燃的香,香爐是明朝萬歷年。
再怎么想,遲遲的目光沒有向著人身上去,桌后的老人反而饒有興致,在他所認識的鑒古人中,如斯端整,毫無心機可言的,鮮少見過。
老人一身唐裝,帶著浮事新人換舊人之感,慨嘆出聲:“坐吧。”話落轉去砌茶,杯盞遞給他,見他坐得亦是拘謹,不輕不重牽了個由頭,笑:“這是雨前茶,葉身薄短,香氣張揚而味苦,雖不及清明前的茶葉細嫩,但人有所好,這雨前茶一泡,鮮濃耐久,氣味香烈先于奪人,這才讓我注意到了它。”
既想贏人,便需要有貴人提供這個契機,試上一試。
不然,誰人能知這葉身浸后,氣味是香烈,或是平庸無奇。
聽傅老先生娓娓而談,江默眨眨,端起茶盞,垂首淺嘗,入口的瞬間嘗到滿滿當當的苦,青瓷上凈長的指節捏的發白,小竹子暗自地發起勁,忍到苦澀過去,放下茶盞,再也不碰了。
熱氣繚繞,蒸出一線清霧。
他坐不住:“我……”
傅老先生邀請他入職一家公司,工作內容是鑒定古董,雖然老人家沒提其它,可是他隱隱約約猜到,除了安安說的房產證券,傅老個人應是有家能賺取暴利的古董拍賣私營。
“江先生。”
聲調微嘆,老人擱下茶盞,側目向著江水蜿蜒的白練,似乎所有心事盡藏在眼角皺紋,彎的溫藹:“這一盞雨前茶出自湘西,據我所知,離你們江止村并不遠。”
那很輕的笑聲,似乎下一句,便要牽到風土人情上。
然而話音一轉,老人的眼皮略略抬起,從容不迫的回來:“江止村是你出生的地方,后來你跟著你父母搬了家,去了絡田鄉——”伸手撫上香爐,輕拭著不存在的臟污:“遇見了被拐賣的鹿家孩子,鹿時。”
“江先生的父親亡故何由。”他輕笑:“我這一查,查出來是跟鹿時有關。”
沉寂一陣,茶湯變涼,老人家賞著這明萬歷的青花爐,輕輕揮去斷了繚繞的煙,細細半截繞過他的手,彎出虛柔的痕跡,往上煙線纖細。
老人的指甲整潔。
“你時間不多,我何嘗不是。”
江默一震。
那些話清清楚楚,太陽穴炸出空白,受著排山倒海的跌宕,窗外有風,涼涼的卷過,勾著冷膩如噩,僵在桌上的手虛地要握住什么,握緊了片刻,一分一秒,那氣息漸轉,解了力道。
拿出帶來的錦盒,他起身,從中取出傅老讓他今天帶來的金剛菩提,同樣是屬于安安外公的那串念珠。
果然,老人家見了它一把按緊了桌沿,挺起背,直勾勾盯著他動作。
仿佛視不見對方越來熱切的神色,江默兀自:
“安安說過……”
軀殼是空的,被一日復一日的執欲填滿,才覺得能活下去。
眼睫壓下,黑氣欲流,濡深了投影將明光隔絕:“我們不會分開,她不會騙我。”把著每一顆他修好的菩提子。
手串的線錚然被他扯斷,不止菩提,配珠都一水的翡翠,水頭極好,一顆一顆,水盈地掉落到他手心,被他收握,再抬目,老人兩邊的頰皮憤然抽搐著,氣的要閉氣過去。
“這串念珠只有我能修好,傅老先生不如斟酌好了措辭,我再來。”
踩著燈光離開,腳步匆忙漸漸地遠去了。
門沒有關,不久前被他吩咐下樓接人的那小年輕進來,恭敬的躬了身子,問道:“老先生,要不要我找人把他截住。”
氣還不順,傅老紫著臉拍撫胸口,良久吁了一口,想了想,覺得有趣:“植類之中,有物曰竹,不剛不柔,非草非木,不要小看了他,這芯子里比林書文那小子還要狠。”便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出了酒店,車流駛往的喧囂,在她電話打來的一刻失了聲,只能聽見她話語間的軟:“看來你是出來了,我馬上過去接你,那串念珠已經送給傅老了嗎?他怎么說?”
他唇息顫起來,小聲:“……安安。”
氣音從齒縫變亂,低而糯,眼眶澀的疼:“我想看醫生,安安……”知道她有認識的心理醫生,在招待所走廊上,他曾經隔著門板偷聽到她的電話,而蘭城離這較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