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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砸開,里頭便是這賬冊。
冊上并非霍書阿爹一人的筆跡。一行一目,或拿筆書、或以針刺,從前年歲中至案發前二月,字字砸實京城貪墨大?案臟銀之去留,條條驚心觸目,恰與大?理?寺所查實的、幾家商船以運蒜之名偷運臟銀出?京之數目日期相合。
賀驥撩簾而入,手里捧著幾份卷宗,交與孟寺卿過目,道:“軍餉短缺事?發之前,三司度支諸案有四名郎中被處死,罪名通謀縱火殺人。死者五人,皆為新城一家妓館的歌女?。”
又道:“卷宗上沒?有大?理?寺和刑部的鈐印,犯人以疑難雜案之名從軍巡院直送御史臺詔獄,隔日便處死了。糧料案度支郎中霍新永,便是其中之一。”
江滿梨眉頭一擰,攬過泣不成聲的阿霍,使勁捏了捏他肩頭。
林柳縱馬到了堂外,急急奔進來,見江滿梨也在?,愣了一下。轉頭回稟孟寺卿:“老師,余昊蒼、陸沛元二人已經捉拿,正押往刑部詔獄,邀御史臺會審。還請老師也親自過去。”
“陸沛元可有認罪?”孟寺卿接過張尤遞來的長?腳幞頭,戴正。又由他為自個束好蹀躞,取茶水來漱口。
“人贓俱獲,但抵死不認。”林柳搖頭。
孟寺卿自鼻孔里冷笑一聲,把那?賬冊并幾份案宗交與張尤拿好,道:“陸沛元此人生得一條三寸不爛之舌,最擅強詞狡辯,顛倒黑白。可惜這小冊上未能寫?清他大?名,除非有人證,否則此番恐怕還有場硬仗要打。”
哪知?話音剛落,忽來一侍衛稟報,說外頭有人求見孟寺卿。
“讓他明日再來。”孟寺卿著急會審陸沛元,并不想理?會。帶著張尤賀驥一行要出?廨房。那?侍衛又道:“那?人說正是為今日的案子而來。”
“為今日的案子?”孟寺卿駐足,“是何許人?請進來罷。”
“只知?是位娘子,”那?侍衛道,“不愿下車,要請大?人親自過去。還問大?人是否恰缺一名人證。”
此話一出?,在?場人皆驚訝。
孟寺卿重重呼出?一口氣,疾步要踏出?廨房,又轉身看了看江滿梨和霍書二人,與林柳道:“人雖捉住,然案子未了,我擔憂陸沛元手下還會有人在?暗處盯著霍書的賬冊。子韌找幾個人看顧好他與江小娘子,切莫讓賊人鉆了空子,再旁生枝節。”
又道:“安排妥當了,再與我匯合。”
林柳叉手應下,著帶刀侍衛六人,并著諫安,一同送江滿梨走西小門出?大?理?寺,抄三民巷近路往小市去。
行至衙外時?恰見一華貴馬車從大?理?寺正門駛上御街,向北朝禁中方向而去。
江滿梨想起什么?似的,拎著食盒的手一緊,猛然駐足。
“陸小娘子,”江滿梨語氣急促,看向林柳的眸中驚疑不定,“若是定案,若當真是陸相,陸小娘子會如何?”
-陸嫣擅吃會做,點的豬肚雞滋味果然不差。
豬肚以白胡椒和姜片炒得徹底,一絲腥味不留,盡裹挾得濃郁的胡椒滋味,入喉溫潤,入胃和煦,吃得人額上沁出?薄汗,唇頰生暖。
雞也燉得軟爛不柴,加了紅棗枸杞、蓮子黨參,又別出?心裁地多放薏仁和芡實,連著湯肉一齊送入口中,是肉絲中帶著軟糯,濃湯里略有藥香。
只不過江滿梨、藤丫二人皆食之無味。阿霍更是回府便進了自個小屋,如何都叫不出?來。
王氏擔憂她著急上火,又讓銀春送來一道清心的百合炒蔞蒿、一道溫涼的鹽焗鴨。放在?案桌上,亦是無人動筷。
過了子時?,諫安自陸宅回來。江滿梨急急迎上去,問道:“如何?可有見到陸小娘子?”
諫安默然搖頭,道:“此案牽扯太深,宅邸前后都由三衙的親軍把守,我以大?理?寺的身份不得入,陸家女?眷仆從亦不得出?。恐怕只能等會審結束,定案后方才能見了。”
第83章 幸好還能相見(一更)
百合炒蔞蒿清苦味涼,鹽焗鴨亦屬恬淡素雅之菜色。兩盤子前前后后熱了四遍,直至第二日清早,才被勉強拿來作朝食。
“阿霍,”江滿梨給霍書盛了白粥,“吃不下別的,粥總是要喝兩口。”
阿霍點頭,不作聲接過那白粥,卻毫無動勺之意。藤丫看著心疼,紅著眼角伸手替他把梳漏下的幾縷頭發掖進包頭里。掖得不好,心下氣悶,干脆替他拆了重新梳來。
阿霍也就一聲不吭地任她擺弄。
江滿梨便一人?默默喝粥吃菜。生意人?,心情可以消沉,但身?子卻不能。再沮喪再煩悶,自個受著,鋪子得開,不能委屈了食客。
吃了些?許,與?阿霍道:“你今日就莫要跟我們去了,好生在府里修養一日。”
見?他搖頭,語氣又?強硬些?:“聽我的,鋪子里不缺你一個。”阿霍嘴唇動了動,終是不再反駁。
江滿梨心底記掛著陸嫣,手上吃得快起來,想著一會開鋪之前先讓諫安拐到陸宅看一眼。
藤丫也喃喃道:“不曉得陸小?娘子目下如何?。”又?問江滿梨:“衙門會如何?處置?”
貪墨重罪,陸沛元罪魁禍首,當按律處死不疑。罪臣家眷,這朝向來有詔流放之先例,配五百里以上。
“流放”二字滾過心頭,江滿梨掂著勺子的手兀地顫了一下。甩甩頭拋開思緒,并不愿將陸嫣與?此二字聯系在一起。只與?藤丫道:“還不知,再等等。”
卻是朝食剛用完,正要讓諫安備馬車,許三郎突然來了。
大抵也是一夜未合眼,尋常里精神煥發、玩世不恭的一人?,今日竟然頹喪了。發冠束得松散,衣袍也是皺巴巴,嘴角抿得忒緊,一絲笑都看不到。唯獨眸子里還聚著些?光,像是落水之人?仍死死抓著河邊一把葦草。
江滿梨知曉許三郎對陸嫣的情意,見?他這般,心底愈發難受,卻也不知當從何?安慰起。
“江小?娘子,”許三郎先開了口,從懷里取出?一張文牒,“我替陸小?娘子送這個來給?你。”
“你從陸宅過來的?你見?到陸小?娘子了?她如何??”江滿梨驚詫,趕忙伸手接過那文牒,展開來略略一掃。
是江滿梨賃下的、陸嫣那座小?院的房契。契書不知何?時更了姓名,上頭白紙黑字寫著小?院已經落在了江滿梨名下。
“這是何?意?”江滿梨不信,又?看一遍確認無誤,蹙眉看向許三郎,“是陸小?娘子親手交你的?”
“是。”許三郎聲音有些?沙啞,“陸家的事?你當知道了,那你定然明白,此時房契仍留在她名下,不是甚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