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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見江滿梨盯著他,也不閃躲,如同以前一樣,拿陰冷的眼神對視回來,甚至挑了挑眉毛。江滿梨的目光順著墻上張口的燈影往回掃,這才瞥見,是那瘦骨嶙峋的手里擒著一把放寒光的菜刀。
小廝在樓下等了片刻不見江滿梨下來,提燈拔步上來尋:“阿梨姐,走呀!車備好了。”
小六見有人上來,歪歪脖子,目不斜視地下了樓,朝后?院里去。江滿梨趕緊跟著小廝下樓,走出酒樓,再四顧看去,見他一人坐在那燈光照不著的暗處,拿著葫蘆瓢,往砥礪上潑水磨刀。
-呂掌柜是個講求辦事效率的人,第二日一早,便著人來通知江滿梨,已經邀約了幾家酒樓的掌柜,商談花蜜鴨供貨改動?一事。江滿梨便抽了晌午的空擋去,與?幾位掌柜的吃頓午食,談妥了事情,簽下契來。
之后?便是教曹鐺頭?和另二位庖廚做花蜜鴨。
呂掌柜親選的人,自無甚話說,都?是一頂一的好庖廚,學得又快又好、工序態度一絲不差,江滿梨這個小師傅教得也頗為順心。
最后?一次午間?帶著庖廚們?做完當日供應的花蜜鴨,江滿梨在郭東樓吃飽喝足,還給藤丫和阿霍打包了些個糖果子、羊腳子、兩大包雞鴨簽,拎在手上哼著小調,上了郭東樓送她回程的馬車。
剛來到小市牌坊下,便聽得一陣吵嚷,有人一聲?呵斥:“退開!閃開!”
下一秒,就是一聲?尖叫。小廝嚇得勒住馬繩,江滿梨被晃得咯噔一個俯身,坐穩了撩開簾,見小市門口擠滿了人,人群中間?三四個黑靴帶刀的差役,腳下歪坐著一人,正是周大山。
周大山嚎叫一聲?“憑何!”那差役不由?分說又是一腳,竹娘帶著哭腔上去拉,口中喃喃,“你少說些,少說些!”
“管好你家官人,有事去上頭?問去!”
那差役拿眼瞪竹娘,周大山以身將她護住,反手又要去打。旁有幾名?青壯的小販,都?是江滿梨面熟的,見了此景,也呵一聲?,嘴里罵著,跟著周大山往前沖。
江滿梨下了車趕忙跑去,這才看清這些人是要去撕差役身后?的一張告示。
云嬸和阿莊叔站在靠外,嘴里不停唉唉地嘆氣,看得揪心,阿莊叔也擼袖子準備上前,卻被云嬸拉住:“不可!”
藤丫和阿霍已經拉車支好了小攤兒,一直不見江滿梨回來,急得團團轉,又不敢圍觀,此時見了她,連忙奔過?來。阿霍忙道:“阿梨姐,小市要增稅!”
-那告示顯然剛貼上去,米漿都?還未干透,洇得個別字跡飽脹起來,大大小小,十分難看。尤其那句“市稅同租,半月一交”,更是刺得人睜不開眼。
周大山被打破了眼角,血順著臉龐淌下來,觸目驚心,其他幾個青壯也掛了彩,一個被打歪了鼻子的,拿兩手捂著,卻仍死死瞪著那幾個差役。
“要收稅,為何從前不說!”一人憤憤大喊,“官賊!是看我們?夜市生意好了,來強搶么!”
“就是!呸!”一阿嬸怒斥,“市稅同租,你們?不給人活路!你們?就是強盜!山賊!”
“大膽刁民?胡言!”那幾個藍黑短衣的差役眉毛一橫,啪的一聲?拍在刀鞘背上,鐵鏈子哐啷啷一響,旋即鏘的一聲?拔出半截刀來,“我看誰再多說半句!街道司的大牢還空得很,想進去的直說!”
刀光明晃,在場一眾商販如被掐住翅膀的鳥,撲扇幾下,終是梗著脖子噤了聲?,怒氣只能往肚子里咽。
差役拿刀鞘啪啪指了指那告示,斥道:“此市稅乃官家新政所?示,自七月施行,凡不交者一應逐出小市。我勸你們?休要胡鬧,否則吃不了兜著走。”
待到差役拍拍屁股走人,已是午時末刻。本就是食客們?睡子午覺的時候,小市里食客寥寥,眾人被增稅的事一擾,更歇了做生意的心思。
云嬸阿莊叔唉聲?嘆氣,竹娘哽咽,周大山拿紗帕包幾粒碎冰,捂著腫起來的眼角,仍是憤怒。藤丫帶著阿霍兩人遠遠蹲在小攤邊兒上,吃江滿梨帶回來的糖果子和雞鴨簽,時不時抬頭?,憂心地往這邊張望一眼。
江滿梨也有些懵圈。
自江滿梨擺攤以來,所?交稅務一共有二。一為門稅,每月三十文,相當于進小市擺攤的門票錢。二為住稅,按照所?售商貨價錢,每百文取三,類似于現代所?收的增值稅。兩者皆不算重稅,至少與?商販們?所?得相應,賣多賣少,總歸交得出來。
可眼前這市稅同租,半月一交,便是稅錢與?租錢相當,且每月要交二次的意思。
此小市攤租四百文至六百文不等,鋪租貴約四倍。如此一來,便是租攤約等于租鋪,租鋪翻三番,叫人如何能交得出來!
江滿梨不擔心攤租,但她將將買了鋪子,便問云嬸道:“那若是自個買的鋪子,也要交么?”
云嬸苦哈哈地點頭?:“交,說是給每間?鋪子都?擬了個數,即便沒有租錢,也得照著數交。”
-六月的最后?兩日,突如其來的暴雨連天瓢潑。烏云壓得又矮又重,雨水下下來帶著一股子腥味,說不清是悶還是熱,總之黏膩得叫人難受。
除了“江記花蜜鴨”還是一樣地好賣。
郭東樓的馬車每日不論多大雨,踏著水花揚著鞭,拉著一車又一車鴨兒往各家酒樓送,再從各個酒樓里出來些帶著斗笠、披了蓑衣的腳夫哥兒,懷里拿大油紙裹住鴨兒包,草鞋趟著水,雨幕接雨幕,滿京城跑。
象福小市冷冷清清,既無食客又無攤販,唯獨市兩頭?專管收稅的務門口,加派了些披蓑衣的帶刀差役,淋雨站崗。
再到了街道司衙門,景象又全然不一樣,仿佛小市的熱鬧氣兒全數被雨澆到了此處。
一干商販,尤以青壯郎君和小娘子為主,不計是哪個小市的,都?心照不宣地在門前抗議。差役驅趕無用,索性就僵持著,只架著刀把人擋在門前。而小販們?也不退縮,菜葉子雞蛋扔光砸光,干脆席地而坐,把掉在地上的爛葉臭蛋,再往那些差役臉上扔一次。
江滿梨放下微微撩起的馬車簾子,與?趕車的仆從道:“走罷。”
那仆從應了聲?,馬車便又動?起來。到了許國公府,廚房負責采買的已經按著要求備好了菜,只等江滿梨來掌勺。
做糖醋里脊要用的土豆、紅薯二種淀粉是江滿梨從郭東樓帶來的,各取半數,以少量清水和勻。這一步是糖醋里脊的關?鍵。
淀粉切不能以面粉替代,否則酥殼的口感不同,糖醋里脊便成了一般的酥肉。
淀粉水要調成干濕兼半的狀態,用前世的術語來講,叫非牛頓流體。便是握在手中如微濕的面團,手感硬,可若將其摔進盆里,又會如濁液一般四散流動?攤開。
調好的淀粉里再加等量豆油,調勻,便可給切作了花刀小條、抓過?蔥姜水的豬里脊上漿。
炸肉用五成溫,鍋子要離火。后?廚悶熱,江滿梨一手掌鍋,一手以笊籬晃動?讓酥殼成型,小女婢便拿帕子不停給她擦著汗。
里脊炸得酥脆喜人,在笊籬里頭?晃一晃,簌簌響。
便又那米酢、白?酢、醬油、蒜蓉鹽糖,調了糖醋汁來,并?著蔥姜水一齊,大火下鍋去熬。熬得里頭?的白?糖出了亮,就是時候到了,下豆油,下些許淀粉,收汁掛肉,撒芝麻,出鍋。
國公府的碗碟一如既往精致,取個珊瑚邊白?瓷盤來裝,赤紅的糖醋里脊根根分明,汁稠漿亮,看著竟也如珊瑚一般。
小女婢看得呆住了,吞了口唾沫,嘆道:“少郎君的暮食真香。”
糖醋里脊出鍋,江滿梨又揭了蒸籠,取里頭?已經蒸了半個時辰的梅菜扣肉。
帶皮的五花三肥七瘦,切得大而薄,皮兒朝下,疊成一座小火山。若以筷箸輕輕撥開,火山中央便是炒制過?的梅干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