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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為何他家弟弟還未醒呢?
趙殺眉頭緊蹙,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自己噓寒問暖之心,眼下阿靜命冊出了這般大的錯漏,如果不能早早更正補全,時日一長,只怕天意肅殺,道不能容。
趙判官定了定神,語氣愈發(fā)柔和,從命冊所載的最后一日問起:“命冊里說你身中言蠱,半夜無人看顧,在趙王府偏院咳血而死,死后被妖獸撕咬。可本官依稀記得這一日,你身在陰山,于碑亭中坐了一夜,與命冊并不相符,可有此事?”
那陰魂懷著一身戾氣,靜靜站在風眼,如若未聞。
師爺被颯颯寒風刮得涼意入體,勉強將雙眼睜開一線,定睛再看,只見這惡鬼周身鎖鏈,半數(shù)輕飄飄隨狂風盤旋,半數(shù)沉甸甸逶迤在地,被風來回撥動,簌簌顫栗出聲,這一看之下,更是惴惴不安,從旁提點道:“大人一定要審問清楚,看看碑亭之中,有誰插手護持,好將那狂妄歹人一并拘入陰間!”
可趙殺已經(jīng)顧不得此事,仍輕聲細語道:“你氣運順遂,在碑亭中呆了一夜,翌日便有神醫(yī)從陰山上下來,帶回藥引,治好了你的言蠱。此后數(shù)月,不單想起自己真正的心意,也……也報了仇。”
陰魂仍舊立在堂下,過了片刻,才微微側(cè)過頭去,似有所念,似有所思。
趙殺見四面狂風稍稍一斂,還以為他已經(jīng)醒了,忙拿起命冊墨筆,自椅翻桌斜的孽鏡臺上,搖搖晃晃地走了下來。
有許多鬼卒來攔,趙判官下意識地撫過手上黃色桃花印,撥開左右,越走越近。
他于心中暗道:無妨,這是本官的故人。
這樣一想,臉上便微微笑了出來。
趙判官一路走到故人身前,捧著命冊,懸提著筆,定定看了好一會。
那陰魂如今不過是一具猙獰白骨,穿著破爛蟒袍,鐐銬加身,有無數(shù)黑火燎灼衣袍。
縱然他站得筆挺,依舊有滿身遮掩不住的腐朽之氣。
阿靜已經(jīng)長大了,六十載春秋過后,不會再有人譏笑他早生華發(fā)。
可在趙殺眼里,阿靜永遠是年歲最好的時候,生著一雙貓兒眼,迷蒙地看著他,緊緊地跟著他。偶爾矜貴凜人,偶爾因病痛佝僂。
趙判官急著要將命冊補全,又不忍嚇著了他,只好湊上前去,想摸髑髏上枯白長發(fā):“阿靜,你報了仇……后來呢?”
那厲鬼身上鬼火陡然燎灼起來,熾如紅光燭室,連趙判官一并罩在火里,趙殺痛得倒退幾步,悶哼一聲,額角涔涔流下汗來。
那萬丈氣焰聽見這聲痛呼,慌忙再度收斂。
趙判官運轉(zhuǎn)法力,叫被鬼火燎傷的皮肉慢慢愈合,強撐著笑容,把聲音壓得極輕:“阿靜,你不記得我了?”
趙殺完問之后,忐忑不安地等了許久,厲鬼眼窩中,總算亮起微弱的靈火。
他終于想起一樁入骨執(zhí)念,再然后,才記起自己的姓名。
他想和一個人相依為命,日日夜夜,念念念念。
于是搜遍紅塵,陡峰荒野,海外仙山,年復一年,直至雙眼盡盲,再也走不動了。
那人身懷道法,永生不死,定然活在世間一隅。
可那人不想見他了。
第四十七章
他想到此處,眼中火光漸黯,不過須臾,氣勢就此散盡,一身魂火重歸寂滅。
幾位師爺只見趙殺才同他說了三五句話,這具兇悍惡鬼便煞氣盡去,不由稱頌道:“還是判官大人高明,這惡鬼重重血債,既難度化,又難管束,與其關(guān)押萬萬年,還不如魂魄就此消散。”
可趙殺就怕故人魂火黯去,身形消散。
他未等師爺說完,心中早有決斷,提起判官筆,在自己掌心細細密密書滿符文,回鋒收筆后,自掌心始,劃出一道墨線,墨跡一路暈染,與身前那具白骨貫連。
師爺們嚇得齊齊擺手:“大人不可!萬萬不可!”
趙殺卻是一意孤行,他明知這是耗費精血修為的秘術(shù),只求讓眼前故人得一息殘喘。
但那厲鬼恰好倒退了一步,叫這道墨線一時無處牽系,只在半空凝固了短短一瞬,便化作墨汁,濺落塵埃。
趙判官看趙靜步履搖晃,一身殘破蟒袍漸漸成灰,情急之下,再不顧得眾目睽睽之下,搶上前去,硬是將這猙獰惡鬼攬入懷中。
他箍緊了人,又要驅(qū)使判官筆,誰知那厲鬼化出骷髏幻象,去啃噬趙殺手腕,趙判官劇痛之下,這一筆遲遲落不下去。
正是僵持的時候,一水之外,閻羅歸位。
隨著漫天青光寒芒散入孽鏡閣,有威嚴之聲遙遙喝道:“陰司重地,何人喧嘩?”
幾位師爺慌得抱作一團,含淚勸道:“判官大人,秦廣王大人來查崗了,請快快坐回原處!”
趙判官固然驚慌,卻不敢就此暫退,仍是攬緊了故人,判官筆拼命一轉(zhuǎn),偷偷畫好這一道墨線。
如此一來,趙靜痊愈之前,便可食他心魂,可飲他鮮血。
師爺們此時已然泣不成聲,啜泣道:“判官大人,眾目睽睽之下,公務(wù)要緊,兒女私情可從長計議!”
趙殺與幾位師爺一般地敬畏這尊大神,一旦忙完債主的要事,萬般懼怕都涌上心頭,當即滿口答應(yīng)下來,不甚自如地松開趙靜,同手同腳地走回高臺。
這短短十余步路,趙殺走得兩眼昏花,四肢百骸無處不痛,涔涔冷汗濡濕重衣。
等他坐穩(wěn)之后,看著墨線那端,阿靜陰魂終于凝實了三分,且有破爛衣衫蔽體,臉上不由自主地笑了一笑。
可沒等他歡喜片刻,秦廣王就拿如電雙目自孽鏡閣中往此處一掃,沉下臉來:“趙殺,本王不過暫離數(shù)日,公堂就滿地狼藉,官差儀容不整,成何體統(tǒ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