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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判官低頭摸了摸暖耳的軟毛,忽然極想給司徒將軍也戴上一對,他紅著臉跟出十余步,額上已滲出點點熱汗,忙道:“將軍,強身健體之事難以一蹴而就……”
司徒靖明大步走了回來,斷然問道:“累了?”
趙殺確實已經兩腿打晃,只得以實話相告:“當真累……累了。”
司徒將軍回頭看了一眼將軍府角門,少說也有四五十余步,于是冷聲道:“又要我背回去?怎么這般麻煩。”
說罷,人微微蹲踞,手向后一攬,就把趙殺穩穩背到背上,慢慢往回走去。
趙判官一時像染了風寒,雙頰燙如火燒,剛想把披風抖開,也替司徒將軍遮一遮風寒,身后突然追上來一名抱著襁褓的窮苦婦人,畏畏縮縮打量了一陣兩人服飾,下一瞬便使出全身力氣撲了過來,嘴里哭求道:“老爺!兩位老爺行行好吧!”
趙判官眼看著她要拽上司徒靖明胳膊,忙伸手擋了一擋,那婦人仍不死心,倉促抓住了趙判官攔人的那只手,身上數道黑氣竄出,形如疫鬼。
等司徒靖明以腰刀刀柄撞開那婦人,趙殺手上仍留下一道烏青。
趙判官自己拿手抹了兩把,烏青指印仍在。
以食指蘸了血,在指印上連畫了四五遍平安符,烏青仍在。
只怪他一時起意,怪他病弱體虛,怪他神通盡失。
那婦人還在含淚忍痛,苦苦求道:“官老爺,賞點救命錢吧……”
趙判官嘴唇蒼白,半天才道:“將軍,放我下來吧,我怕是也染了疫病了。”
那疫病來勢洶洶,趙殺求了幾次,就耳鳴眼花,未聽見司徒靖明說一句話,未看清他臉上一分神色。
他昏厥之前,只來得及在腕上畫了幾道淺顯符咒,把疫氣困在體內,以免再過了其他人。
等他再一次醒來,人又到了榻上,門窗緊閉,留著滿室藥材苦味。
他嘴里已經被司徒靖明灌了不少藥湯,手腕纏著絲線,連到室外,由許多垂垂老矣名醫會診。
趙判官看見司徒將軍仍坐在床沿,忙撐起一口氣,一寸寸抬高了手,細細打量自己畫在身上的符咒,見黑氣在筋脈中來回沖撞,始終不曾泄出一絲,這才如釋重負,把手一垂,癱軟在榻上。
他喘了許久,想起之前的事來,強笑道:“都怪趙某糊涂,硬要出門。好在那婦人也是沖著我來的,將軍無事就好。”
說完,又好生憐憫了一番婦人之貧苦,稚子之無辜。
司徒靖明忽然問他:“沖著你來的?”
有一剎那,趙殺幾乎以為司徒靖明負人行路時,仍知道自己拿手擋了一擋。
可若是自己未擋,以司徒將軍之神力,哪里閃躲不開?
只怪自己熱血沖頭出了府,熱血沖頭想護著他,萬萬不能叫司徒將軍為此郁憤勞神。
趙判官這樣一想,當即一口咬定:“真是沖我來的。”
司徒靖明聽了這話,微微低下頭去,趙判官極想知道他是信是疑,可惜雙目昏花,只能看見隱隱綽綽的一個人影,于是又強撐著笑意,提起別的瑣事:“多謝將軍,請了這么多大夫來看,想必轉眼就能治好了。”
可司徒靖明不肯說話。
等大夫們交頭接耳討論了一番,配出新的湯藥,把熱氣騰騰地藥碗送到門口,司徒靖明親自端了過來,吹涼了喂趙殺喝下,發現趙殺苦得皺緊了眉,還尋了一塊酥糖喂他。
趙判官偷偷看了一眼疫氣繚繞之處,那黑氣并不見消散,愁得手腳發涼,臉上依舊堆出笑來,直道:“多謝將軍費心,這下好多了。”
但他這樣費盡心力地哄人,司徒將軍卻氣得拂袖起身,立在窗邊,久久不語,過了許久,才道:“你給許青涵寫封信吧,他問診療疾,確有獨到之處。”
趙殺呆了一呆,司徒靖明就冷笑起來:“這也要我替你寫?”
趙判官想到司徒靖明平日對自己的諸多照顧,豈敢再麻煩他一回,訕訕道:“我自己寫就成。”
司徒靖明果真拿來筆墨紙硯,在被褥上墊好一方毛氈,把紙在氈上鋪平,替他濡濕筆尖,蘸了墨汁,遞到他手中,便在旁邊抱臂而看。
趙殺手抖得厲害,好半天,才開始落筆。開卷頗費筆墨,盛贊了一番許大夫的高潔品性;中途遮遮掩掩說了一番自己偶感瘟疫,諸事不便;收尾才提到治病一事,盼他撥冗前來。
當寫到“諸事費神,伏乞俯允,趙殺頓首”,字跡已潦草凌亂,難以辨識,多虧司徒靖明好心上前,把雜物撥開,信紙小心收起,扶趙殺重新躺平。
趙判官累得臉色蒼白如紙,啞聲擠出一句:“多謝將軍……”
直到這個時候,他還是看不清司徒靖明臉上神色,只聽見那人難辨喜怒地說了一句:“等他趕來,少則隔日,多則幾日,你先安心養病就是。”
趙殺連連答應,然而幾日過去,許青涵卻沒有半點消息。
趙判官眼看著手上黑氣更盛,蔓延至腿,亦是心急如火,喝下半碗吊命的參湯后,又求司徒靖明拿來紙筆,重新抖著手寫了一封信,言辭愈發懇切,用句愈發謙卑。
但許青涵仍沒有來。
趙判官雖然極想重磨新墨,再展尺素,然而人染病多日,形銷骨立,每日昏睡不醒的時候漸多,暗自傷神的時候漸少。
偶有清醒之時,也只來得及嗅見滿室藥香,看見司徒將軍坐在榻邊的模糊人影,在自己骨瘦如柴的手臂上哆哆嗦嗦地畫幾道新符,縱然想喚那人坐近一些,拽住他一方衣角道謝,也是喉頭腥甜,難以出聲。
有一日趙判官再次醒來,恰好聽見司徒靖明在窗下與人爭執。也不知司徒靖明是如何指摘的,那小童哭得極委屈,抽抽噎噎地道:“將軍,我當真把信送到了,是許大夫不信……”
趙殺聽得心中一顫,而后兩人聲音驟低,趙判官費了好大的工夫,才聽見司徒靖明道:“備好紙墨,我親自來寫。”
趙判官心中忽然怕得厲害,想說些什么話,但喉中僅能發出嘶啞之音。
他拼命撐坐起身,想弄出什么動靜,叫司徒靖明進屋。
可他如今境況,即使發現床頭咫尺就擺著一張小案,上面還有盛藥的瓷碗,也只能拼命側過身去,將手一點點挪到榻邊。
等趙殺滿頭大汗,伸長了手,使出最后一點力氣去夠案上瓷碗,還未碰到,人就身形不穩,摔倒在地,一時間周身劇痛,手腳受脫臼骨裂之苦,半天掙不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