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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將軍將杯中水飲盡,把藥丸徹底咽了下去,一抬眸,發現趙殺還站著不動,人微微蹙起眉梢。那張臉五官有多明艷旖旎,神色就有多風霜肅殺。
可在沒有人知道的夜里,自己抱過那腰身,仔細看過他臉龐,從今往后,再不會有了。
趙殺認認真真地看了許久,總算開了口:“你、你……”
司徒靖明瞇著雙眸,冷笑道:“趙王爺這是什么意思?”
趙殺胡亂拱了拱手:“就此別過。”
他想說的有千言萬語,說出口的,僅僅是這一句。就此別過,就在這里與你告別了。
把該說的說罷,趙判官就追著許青涵去了。
第二十一章
回到小院,許青涵那副大補湯新鮮熱辣地出了爐。兩人各盡一碗,再三廝磨,然后才捆好醫書,裝好藥瓶藥貼,從藥圃里挖出長成的藥材,遣人雇好板車,并肩坐在敞篷驢車上,風風光光地回王府去了。
一到趙王府,許大夫自去為趙靜望聞問切不提。趙王爺留下來,領著十余名王府護院,將滿車行李小心翼翼地送入許大夫的舊宅。
他守在隴邊親自監工,忙活了半天,直到這廂事畢,才把人派去修繕院墻坍塌之處。
等眾人散了,趙王爺扶著腰在院中轉了轉,看到藥圃青青,瓶瓶罐罐未曾折損,不由得老懷大慰,慢悠悠踱出院門。
王府里草木蔥郁,當中立著一棵參天老樹,遠處還有人緊鑼密鼓地搬磚砌墻,把墻上大洞一點點補齊。
趙王爺看在眼里,心中不知作何滋味。他往前走了幾步,到了樹下,驟然發現地上留有幾處足印,樹杈上還掛著黑色碎布,仿佛昨夜同許大夫交頸之時,有人恍恍然夢中來過后院,昏昏然穿花而行,茫茫然候了許久。
趙殺看清之后,人如受雷殛,身形晃了晃,旋而鐵青著臉,負著手,轉身快步疾行,只想離開此處。
偏偏剛走出幾步,還有人要攔著他,一名短褂小廝,雙手捧著一封家書,攔在道路當中,恭恭敬敬道:“王爺,尋香樓給阮公子送了信,小的不知如何處置?!?
趙王爺定了定神,把信接在手里,掏出一錢碎銀,遣小廝回去打賞,自己揣了信往阮情院落里走去。
他如今全無風花雪月的心思,站在阿情門前敲了敲門,輕喚了幾聲,想送了信便走。
未想阮情亦一改昔日磨人模樣,趙殺連敲幾下,門板才打開一條縫,只顫巍巍伸出兩根手指。
那指甲鮮潤剔透,仿佛薄薄染了一層丹蔻,卻并非過去柔若無骨的模樣,兼具了自家弟弟之秀美,青涵之白皙,同司徒靖明之修長。
趙殺愣了一愣,才將捂得溫熱的信箋,遞到那人雙指之間。
阮情夾住了信,那手指就忙不迭地縮了回去。趙殺看得連傷心都顧不得了,結巴問道:“阿情,你這些日子……還好吧?”
門內人久久不置一聲。
趙殺這才想起多日未見阿情,心中委實掛念擔心得很,試探著伸手推門。
門被他推得張開一線,他從門縫中隱隱綽綽望見一個紅衣人的影子,一驚之下,失聲道:“阿情,你……好像長高了一些?”
話音剛落,門板就被嚴絲合縫地重重關上,又是一聲悶響,從門里落下閂。
趙王爺還未回過神來,守在門口望穿秋水,隔了許久,屋里才傳來含糊不清的哭聲。
趙殺聽得心都要化了,莫名紅著眼眶,柔聲哄道:“阿情、阿情別哭……信上寫了何事,有人欺負你不成?”
但他好話說盡,足足守了兩個時辰,阮情始終房門緊鎖。
等到后來,趙王爺抬手看看,見手背上當真不見桃花印,以為今時今日還不是見阿情的時候,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阮情仍在屋中默默垂著淚。
原本在尋香樓中,老鴇時常送些靈藥,即便他年紀稍大幾歲,仍像是翩翩少年。如今不曾服藥,身形日日猛長,攬鏡自照,鼻挺眉深。
這幾日眼看著要比趙王爺高了,還被王爺撞了個正著,縱然想溜回尋香樓,偷吃幾幅駐顏的靈藥,也是晚了。
他一面哽咽,一面拭淚,人被晚風一吹,忽然醒悟過來,那封信王爺并未拆看,只怕不是王爺的本意;倒是自己遲遲不讓王爺入門,怕是涼了趙王爺的心。
阮情思來想去,終于打定主意,要趁著月色朦朧之際,好好登門,向王爺乞罪。
他曾在他們最恩愛的時候,附在趙殺耳邊問過,想要往后每一日,都和那日一樣。
王爺答應過他的。
趙王爺此時正一個人守在外間,隔著一道屏風,遙遙看著許青涵灌藥施針。
直忙到日暮時分,趙靜咳嗽聲方漸漸止了,蜷在榻上不辨生死。
趙殺忙長身而起,將將要跨過屏風時,又怕自己忙中添亂,急急止步,雙手交握著在屏風后連踱了五六圈。
好在趙殺焦頭爛額地守了一陣,許大夫便把銀針一一插回針囊,端著銅盆血帕走出來,朝他微微頷首,算是行了一個禮。
趙殺替他接過銅盆,偏偏雙手哆嗦得厲害,腦袋也不甚靈光,捧著盆走出幾步就濺出不少水花。
許青涵在一旁靜靜看見了,于是從懷里拿出一方干干凈凈的素色方帕,替他擦了擦虛汗,然后把水盆又接了過來。
兩人出了小院,把手上重物交予小廝,一前一后走到花蔭深處,許大夫這才道:“王爺,許某已經替……替靜公子吊住了命,這十來日身體都是無妨的?!?
趙殺聽得連連點頭,眼中一片感激之色。
他意中人原本就是一副慈悲心腸,無論親疏貴賤,都是盡心盡力,方才在屋里,更是使出十成功力,連站了數個時辰,不曾稍事休息。
然而許青涵語氣一轉,低聲苦笑道:“只是靜公子的病,非但藥石罔治,也并非苗疆蠱毒。我這些日子考究了不少醫書,今日又循著蛇蠱、金蠶蠱、癲蠱的癥狀一一看過,不像是尋常蠱毒,倒像是言蠱?!?
趙殺行事正大光明,莫說言蠱,便是蛇蠱都未曾聽過,喃喃自語道:“可阿靜從小就得了重病,他小小年紀,哪來的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