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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涵十指深深掐進掌心,低低地說:“王爺對阿情真是溫柔體貼,一個勁地夸他漂亮、聰明……我卻是冥頑不靈。”
趙殺聽他說得這般黯然神傷,心口跟著泛起一陣涼意,懊惱道:“許大夫──青、青涵!”
許大夫把趙殺猛地推出四五步遠,就想進屋掩門。
趙殺身為鬼判,最愛結交的就是許青涵這樣清雅無辜的圣人,每回看到許大夫,三魂七魄都歡喜得敲鑼打鼓,方才那幾句狠話,本來就說得勉強,等看清許青涵是何等的傷心憔悴,腦袋里頓時“嗡”的一聲,什么也顧不得了,不由自主地去牽許青涵。
許大夫正在氣頭上,一身的肅殺寒氣,趙殺牽他一次,他就甩開一回。
趙殺被他連著甩開幾次,臂膀都酸了,咬著牙,低聲下氣地說:“我不碰你就是。”
許青涵冷著臉回過頭來,恰好看到暴雨寒風斜飛入戶,把趙殺淋透了,威嚴蟒袍緊緊貼在身上,襯得他寬肩窄腰,男色可餐。
許大夫才看一眼,就有些失神,等到多看幾眼,連態度都緩和了不少。
只可惜趙殺吃一塹長一智,當真沒有再去牽他,悶聲說:“衣服不換便不換吧,我這回來,是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許大夫看著自己的手發呆,恨不得重來一次,適才只做做樣子,人失落之下,連趙殺說話都只聽了個七八分。
趙殺把地上的傘拾起來,率先走到檐外,看許青涵還站著不動,只好說:“走吧,我保證不碰你。”
許青涵腳下一軟,差點摔了一跤。
趙殺本來要扶,怕許青涵心生厭惡,又把手縮了回去。
這下許大夫更是眼睛發紅,一個勁地盯著趙殺看。趙王爺始終和他隔了三拳的距離,遠遠地替他撐傘,自顧自地招呼仆從去套車備馬,將許青涵送到馬車上,自己這才抖抖身上的水珠,慢慢坐進車里。
趙王府財大氣粗,馬車里也裝飾得富麗堂皇,鋪著大紅厚毯,當中小案上擺著瓜果蜜餞,偏偏許大夫如坐針氈,時不時抬起頭來,看一眼趙殺。
趙判官渾然未覺,在前面撩開車簾指路,時不時用手指把濕透的額發往后捋去,許大夫看得心怦怦亂跳,見車抖動得厲害,瞅準時機,往趙殺身上一倒。
趙殺連忙朝里面挪了挪,坐到角落,人愧疚道:“這里位置不大,委屈你了,我盡量坐遠些。”
許青涵臉色慘白,眼睛里霧氣蒙蒙,直愣愣地坐了一會兒,從碟里拈起一顆葡萄送到嘴里,連葡萄都是酸的。
馬車顛簸了一陣就停了下來,趙殺撐開傘來,招呼許大夫下車。
眼前是一間剛剛竣工的醫館,灰墻青瓦,門匾未題,推門進去,院里空無一人。
趙殺領著許青涵逛了幾圈,自己也頗為滿意。論環境,院外種了不少青竹,后院還另辟石亭水池;論水準,藥房藥柜里藥材齊全,各種刀針火罐單挑最好的配備。如潑雨勢中,偌大醫館巍巍而立,不枉他白日叫工匠趕工,半夜讓小鬼砌墻了。
許大夫本來看得出神,暗暗猜測是哪位大夫這般有福氣,直到兩人行到堂屋,看到二十來幅名醫畫像,都是平日圍在趙殺身邊的那些大夫,當中那幅館主畫像清雅出塵,不是自己又是哪位。
趙殺本以為許青涵定然高興,有些矜持地一擺手:“這醫館送你。”可回過頭來一看,卻發現許大夫滿臉悲慟之色,人也搖搖晃晃。
他嚇了一大跳,愕然問:“許大夫,你怎么了?”
許青涵扶著一張交椅的把手,慢慢癱坐下來,半天才問:“王爺心意已決了?”
趙殺沉聲道:“那是自然,就等你給醫館題個名字,好找些人來舞龍舞獅,放鞭炮,熱熱鬧鬧地開張。”
許大夫顫聲笑道:“王爺……好大的手筆。”
趙判官還不知道他為什么事在傷心難過,絞盡腦汁地寬慰道:“雖然是我掏的錢,但什么事都是由你做主,要是遇上庸醫,盡可以去換,愛免去誰的藥錢,就免去誰的藥錢。”
他這樣溫和地勸了一陣,許青涵卻像是更傷心了。
趙殺束手無策,正想問問他今日雨勢這般大,是想住在館里,還是隨他回王府,就聽見許大夫低聲道:“我跟王爺講一個故事,請王爺替我參謀參謀吧。”
趙殺一頭霧水地應了,許青涵出了一陣神,然后才道:“我同鄉中有一位趙姓富商,喜歡的是一位女大夫,可惜流水無情,思慕了幾年仍是沒有結果,便找了一名風塵女子回家,想要激一激心上人。誰知相處之間,漸漸發現風塵女子有千般好處,原來世事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趙殺雖然覺得有些耳熟,不過還是盡心盡力地勸道:“正是如此。”
許青涵聞言又是輕輕一顫,嘴唇發白道:“到了這個地步,那名大夫才察覺自己動了心,以為兩心如一,強行……強行與富商歡好。誰知富商不但不肯回心轉意,還買下一處醫館,拿來做分手錢。”
趙殺搖了搖頭,感慨良多地嘆了一句:“也是一位可憐人啊。”
許大夫顫聲一笑,只問:“王爺以為,此事當如何是好?”
趙殺仔細想了一想才說:“不如效仿娥皇女英,都收入房中,一雙兩好。”
許大夫急得面紅耳赤,猛地站起,大聲道:“那怎么成!”
趙殺不明所以,眼睜睜看著許大夫眼角閃過一點淚痕,慢吞吞往堂外走去,只道:“王爺回去吧,我再去淋一淋雨。”
趙殺趕緊去攔他,許青涵這一回倒是見好就收,隨趙判官抱了個滿懷。
趙殺單手箍著他的腰,勸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冒犯了,急忙分辯道:“許大夫,我都是無心之舉,只要你冷靜下來,我就把手松開。”
許青涵抬頭看看檐外,雖有狂風暴雨,哪里及得上趙殺懷里舒服,竟怔怔道:“王爺松手吧,不必管我的死活……”
趙判官嚇得又摟緊了幾分,語氣愈發懊惱:“也對,你這樣清高淡泊的圣人,送車送房實在是辱沒了你。”
徐大夫再如何心灰意冷,也被他抱得死灰復燃起來,試探著問:“王爺把醫館給我,不是讓我搬出王府?”
趙殺喃喃道:“那是當然,你說想懸壺濟世,我才……”
許青涵總算明白過來趙王爺是在投他所好,一顆心從谷底驟然升到云霄,人簡直回不過神。
只是他這樣魂不守舍地一站,檐外大雨又淅淅瀝瀝、惹人愁思,落在趙殺眼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許大夫與他身高相差仿佛,腰卻這樣瘦,一定吃了不少苦。
許大夫一雙眼睛空空洞洞,定然傷透了心。
許大夫還喜歡淋雨,只怕是氣出了瘋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