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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判官倒是不以為意:“一切果報,皆有前因,老兄在孽鏡臺下坐堂,難道還不清楚嗎?今日種種,怎及趙兄對徐某人的大恩大德!”
他說到此處,忽然一陣長嘆:“你我還有帶餉休假的時候,孟婆日日在橋頭熬湯,連清明也不得稍作休息,積了一肚子怨憤,老兄還是莫要求她,直接從忘川往人間去吧?!?
趙殺心中所想,和他不謀而合,雙手馭使鬼氣,和徐判官一起來到忘川之畔,腳邊一川逝水,滾滾向前。
眼看著分別在即,徐判官把十年修為,凝作一道白光射出,在趙殺手背上烙出一朵小小桃花,低聲笑道:“趙兄情債太多,不如依桃花行事,每日是何種顏色,就去找何人清算?!?
趙殺只覺得手背滾燙,低頭看了半天,才點了點頭。他把地字二號牌跟自身精魂熔鑄在一塊,又服下一枚托生丸,同徐判官道別后,便縱身一躍,投入忘川之中。
忘川水勢湍急,趙殺不久便被卷入水底,只聽“咚”的一聲,額頭一痛,似乎撞在了一口沉重鐵箱上。
趙判官睜眼一看,四周黑壓壓一片,不知沉了多少酆都鐵箱,沒等他看清自己撞壞了哪一口,就漸漸浮回水面,隨波濤逝水落入人間。
第二章
等趙殺囫圇睡醒,人已經成了堂堂趙王爺。
他披上五爪蟒袍,束好金冠,拿起銅鏡一看,除了額角紅腫,那張臉上英氣勃勃,威儀不減分毫。
連趙殺也覺得自己確實是十分俊朗,朝鏡中人點了點頭,負著手在臥房中逛了一圈,高床軟枕珍珠帳,又到花園里轉了轉,花團錦簇小荷塘,怪不得鬼吏前仆后繼地來人間出公差。
趙殺逛到一半,想到手背上的烙印,抬起手來一看,發現那朵桃花紅艷艷的,正琢磨是什么意思,突然看見有人一身紅衣,斜斜撞過來,“啊”的一聲,貼著趙殺軟軟倒在地上。
趙殺愣了愣。
來人低著頭喊他:“趙王爺?!甭曇羟逶?,話尾軟綿綿的,在半空中轉了許多個彎,聽得趙殺呆若木雞。他還未見過這樣古怪的鬼,凡人果然不可小覷。
趙判官發了半天呆,終于回過神來,低聲喝道:“抬起頭來!”這是他審案時常用的語氣,不怒自威,遠勝過一頓殺威棒。
那人被他吼得雙肩一顫,很快又遮掩過去,慢吞吞地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含羞帶怯,原來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容顏倒是生得艷麗無雙。
趙殺看他一頭烏潤青絲這里綰幾縷,那里披散一肩,頭發不好好束攏,衣服也穿得松松垮垮,露著大片雪白胸膛,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卻不知道這是誰家的孩子。
少年看趙殺板著臉,想起這位王爺的昭著惡名,心里又是一冷,努力擠出千種風情,睫羽輕顫,朝趙殺不斷眨著眼睛:“王爺!”
趙殺看得一頭霧水,頭皮發麻,沉聲道:“把衣服穿好了再來回話!”
那少年果然依言照做,見趙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少年還特意拿嫩白的手指,拈起那本就輕薄透亮的衣襟,慢悠悠往外撥了撥,等只差一分就要露出大好春光,才輕輕巧巧地攏起雙襟。
趙殺腦袋里嗡的一聲,臉上莫名有些發燙,仿佛中了什么邪術,想到自己二十年深耕職場的道行、秦廣王的諄諄教誨,豈能如此折損地府顏面,這才雙眉緊擰,繼續審道:“本官問話,只管老實交代!你姓甚名誰,時辰幾時,壽盡何年?”趙殺過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驚覺失言,俊臉泛起一層薄紅,負著雙手,冷冷哼了一聲。
少年被他嚇得不輕,差點以為明年的今日就是自己的忌日,腦海中響起樓中老鴇的諄諄教誨,心下暗忖無論如何不能辱沒了尋香樓的名聲,只得硬著頭皮嬌笑道:“王爺好生薄情,明明前些日子才拿百兩黃金包下阮情一年,誰知阮情左等右等,夜夜獨眠,白白辜負了這大好春宵?!?
趙殺聽得寒毛倒立,心里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僥幸,以為劉司事行事公正,一定是買來當書童小廝的。
他想到尋常小廝的身價,又看看阮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模樣,忍不住道:“百兩黃金買你一年,未免太貴?!?
阮情氣得臉色發白,笑意也掛不住了,百兩黃金不過是八百兩紋銀,一年三百來日,每日不過花銷他二兩多銀子,更何況他是自己接的第一位客人,對比尋香樓幾位紅牌的身價,分明實惠得很!只怕是為了趁火打劫吧。
阮情想到這里,嘴唇輕顫,勉強笑道:“阮情什么花樣都可以做,都依王爺……”他發現自己聲音發顫,大失風情,又軟軟重復了一遍:“都依王爺!”
趙判官聽他語調古怪,渾身都不大對勁,想好好指正一番,又覺得耳廓發燙,于是低聲說:“嗯,你有這份心就好,只要手腳勤快,做事用心,臟活累活都搶著干,遲早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阮情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中直打轉,費了許多力氣,才掩住臉上那一抹陰毒之色,柔柔地笑道:“趙王爺說的是!今日恰是良辰美景,王爺不如來我房中,試一試阮情干活的本事吧?!?
趙殺見他這般熱絡上進,也不好滿口回絕。
阮情只當他答應下來,軟軟偎依過去,渾身重量都壓在趙殺肩頭,另一只手不時抬起來,朝前一點,給趙殺指路。
趙殺被他這樣一靠,額頭熱汗點點,肩膀被壓得發麻,腳下一步軟似一步。他只要稍稍側過頭去,就能看見阮情那張臉,睫毛撲扇,眸光似醉,紅唇微張,氣息如蘭,雖不是大好男兒應有的長相,勝在艷麗無儔,要是再年長幾歲,還不知道是何等的蕩人心魄。
趙殺忍不住夸道:“不少人自恃美貌,自以為高人一等,我最看不慣這種人!嗯,還是你勤勉好學?!?
阮情微微發顫,甜甜喚道:“王爺!”
趙殺俊臉泛紅,含糊應了一聲,被他哄得昏了頭,只想好心提點他幾句:“我判過許多人的案子,長得再好看,在我這里犯了規矩,一樣到油鍋里炸,釘板上滾。我勸你一句,不要落到他們那般境地?!?
阮情嚇得手腳冰涼,沒想到他這般罔顧人命,含著淚道:“阮情謹遵王爺教誨。”
趙殺硬撐著走出十來步,聽到阮情這樣百依百順的,心里不由自主生出幾分好感,拿肺腑話勸他:“嗯,你……相貌終究不長久,不如品性溫良,有一兩樣拿手的本事?!?
阮情這一句倒是聽了進去,尋香樓里有幾位小倌,雖然上了歲數,因為脾氣溫柔,本領嫻熟,也有熟客指名。兩人一問一答,自以為把對方為人摸得清清楚楚,誰知句句都答非所問。
當花間小路走到盡頭,阮情手上突然用了些力氣,拉著趙殺往前邁步:“趙王爺,前面就是了。”
趙殺握著他綿軟小手,心中大失方寸,等被阮情一路拽進小院,才發覺少年手上力氣極大,自己被帶得一路趔趄。
跨進門檻,趙殺心里又是一驚,好好一間院落,里面卻裝潢惡俗,恨不得拿金磚砌墻,紅綃鋪路。阮情硬拉著趙殺坐在一張紅緞捻金大床上,自己去端了酒具,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遞到趙殺唇邊,柔柔勸道:“從今天起,阮情就是王爺的人了。”
趙殺推辭了幾句,為了令他安心,還特意溫聲道:“我自會好好教導你。”
阮情臉上又露出一分悲戚之色,自己含了酒液,雙手摟住趙殺脖子,噘了紅唇,就想渡過去。
趙殺這一驚非同小可,以為是自己坐井觀天,不知人界風俗變幻,斷斷續續地說:“也不用……這般客氣,我喝就是!”說著,急急拿過酒杯,兩下斟滿,一口飲盡。
趙殺怕阮情心里不痛快,連干三杯,才皺眉道:“你有什么本事,想叫我試一試的?”
他說到這里,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眼花,渾身綿軟無力,還未明白過來,就看見阮情低著頭,把嘴里殘留的酒液吐在巾帕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