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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為首的那個青年道人的視線始終落在屏風之上,仿佛要穿透屏風看清背后的景象。
李藥袖隨著他的視線看去,卻見一道瘦長身影從屏風后緩步繞出,正是伺候皇帝的那名內官。
內官滿面笑容,眼神在方才幫皇帝鎮痛的那名道人身上一掠而過,言笑晏晏地向在場諸人拱了拱手:“勞煩諸位仙師大駕走這一趟,本該讓諸位好生替陛下診治一番,哪曾想陛下今日竟能安然入睡。”
他重重嘆了口氣:“諸位有所不知啊,陛下已經好些年沒能好生睡上一覺了,實在太難得了,便只能令諸位空跑這一趟了,”他話鋒忽而一轉,笑瞇瞇地輕聲細語道,“這兩日眼看京中要下大雪,來回奔波實在不易。各位仙師中有許多都是從外地趕來京城,在京中吃住多有不便,陛下之前也說了要好生招待諸位,仙師們不如就此留在宮中?也方便時時替陛下緩解病痛吶~”
此言一出,有人欣喜,有人踟躕,也有人深深皺眉。
皺眉的人中竟也包括上清宮那個道人,他猶疑著出聲稟明:“這位大人,我觀中仍有諸多雜務待貧道處置。貧道的宮觀既在宮中,來往方便,就不留……”
“哎!道長您可是陛下親口認定的高人哪!”內官笑著打斷他的話,“您不留在宮中可說不過去!至于其他仙師嘛,既然接了賞令那可就是要盡心給陛下治病哪,何況這國師之位只有一個,您們誰也不想落人一步吧?”
話已至此,在場眾人多在江湖行走已久,心中已然明白,留在宮中已是板上釘釘之事,只是不免有人埋怨幾句。
內官好似沒聽見那幾句“大逆不道”之言,笑容可掬地吩咐宮婢為眾修士們開門引路。
而“居心叵測”的李藥袖對于留在宮中自是求之不得,顛兒顛地綴在人群尾后。
微笑目送他們而去的內官不意間瞅見一個被粉色小襖裹得圓圓坨坨的身影,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識喊道:“哎?那個,就是那個姑娘!你站住。”
李藥袖正與沈檀激烈討論他缺少的半顆龍心究竟在宮中何處,渾然沒發覺被喊之人是自己。
內官的右眼皮跳得更厲害了,他伺候皇帝多年,伴君如伴虎,早已練出了非同尋常的直覺。
在“這姑娘是個搞事的厲害角色”和“就是個渾水摸魚的江湖騙子”之間,他猶豫片刻選擇了前者,他重重咳嗽了一聲:“那粉色襖子的小姑娘,你停一停?!?
李藥袖這才后知后覺地法發現這宦官喊得可能是自己,茫茫然回頭:“???”
內官面對著那張天真無邪到有些憨厚的面龐,突然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果然是他想多了吧!一定是他想多了!咱家縱橫禁庭多年,閱人無數,豈會被一個黃毛丫頭蒙騙!
所以,這就是個蠢到敢進宮騙吃騙喝,不會影響到陛下大計的小騙子是吧?
內官心中幾經掙扎,決定先探探她的虛實:“姑娘小小年紀就出來闖蕩,真是少年英才啊?!?
李藥袖意思意思地靦腆了一下,然后驕傲抬頭;“是啊是啊!”
內官:“……”
好,不僅單蠢而且還一點數都沒。
他仔細觀察著那張驕傲中又透著一絲質樸的憨憨小臉蛋兒,覺得自己可能是太過風聲鶴唳了些,即便這丫頭真心懷不軌,有再大的本事也逃不出現在的皇宮大內。
他和顏悅色地道:“隨他們去吧,等會咱家命人給你送些新鮮玩意兒,都是外面沒有的好東西?!?
李藥袖目露驚喜:“哇!好哦!謝謝公公!”
公……公……
內官嘴角劇烈抽搐,連上清宮宮主都要尊稱他一聲大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他對自己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和個傻子計較呢,況且還是個沒……罷了。
短短一段對話,內官大人一瞬間疲憊許多,連腰板都不再挺直,意興闌珊地揮揮手;“去玩兒吧啊,快去!”
李藥袖揣著她的兔毛小手兜,歡歡喜喜地走了。
走出一截后她忽然忿忿開口;“這老太監剛剛一定在心里罵我!”
沈檀:“……”
李藥袖無能遷怒:“我爹早說過了!你們宮里的沒一個好東西!”
“……”沈檀明智地選擇沉默是金,片刻后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剛才在寢宮中時,我也用靈力試探了一下皇帝的氣脈?!?
李藥袖果真被他轉移走了注意力:“如何?”
沈檀暗自松了口氣,從容道:“的確是中了惡咒,而且已經油盡燈枯,幾近生機斷絕了。只是……”他仔細回想了下,擰眉道,“我從他體內發覺了一絲極其微弱且熟悉的靈力……”
李藥袖不禁納悶:“你熟悉的?誰的?”
沈檀沉聲道:“我?!?
雖說皇帝不顧修士們的意愿將人留在宮中的行徑頗為強橫無理,但給他們準備的宮室卻布置得十分奢華周到,更配備了眾多宮人隨時伺候。
許是此次進宮的人數眾多,修士們并未住在一起,而是三三兩兩分在了不同殿內。
大約是看李藥袖孤身一人,勢單力薄,也不像是有大門大派撐腰的架勢,她隨著宮人走了好一段杳杳宮道,才瞅見個冷僻的小殿。
她在心中與沈檀感慨:“你看我像不像入宮不受皇帝待見,被發配冷宮的可憐秀女?”
“……”沈檀幽幽道,“不要妄自菲薄,小袖大人。以你的才色,足以擔當得起中宮之位?!?
李藥袖嘻嘻一笑:“別做夢了,沈小龍。別說皇帝,你現在連個人形都變不回來?!?
沈檀:“……”
果然不是他的錯覺,自從李藥袖進宮后“故地”重游,被激起了某些記憶后,就一直暗戳戳地逮著機會陰陽怪氣他!
沈檀扶額,看來哪怕過了百年,這記仇的小袖大人仍沒忘記當年的“退婚之恥”,雖然明明被“休”掉的人是他!
李藥袖尚未跨進這破落小殿,就見著門口蹲著斗雞眼似的兩道身影。
蹲在左邊的懷芳小道士扯嘴:“呵,小禿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