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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公公這話來的突兀,是半點口風都給他透過的。
但是既然夏司廉打定了主意,便從盛平帝那得來了半月的轉手時間,將宮里的一干事務都打理好,后宮交給皇后,前朝交給解憂,錦衣衛自然還是由盛平帝直轄,竟是瞬間就顯得他可有可無,并不重要了。
夏司廉這一退,退得太快,直到他人都快到行宮了,朝臣們才受到風聲。
但此時,朝野之聲已經擾不得夏司廉的耳朵,他等在宮門口,等著出去賞梅的珈以回來,聽見腳步聲又瞧見人影的那一瞬,竟有些像年幼時受到食盒的心情。
他打開食盒,多了一個小娃娃,多了他深宮里的一個羈絆。
然后這個小娃娃長大了,走到他面前,冷冷地嘲諷他,用最冷漠的眼神看著他,控訴他曾經軟弱無力的拋棄,在他面前,被傷得命不久矣。
就像是一顆蒲公英的種子,被吹到了他手里,他小心翼翼地種下了,看著她發芽,卻沒等到她開花,再見時,這朵漂亮的蒲公英已經再次被人吹散,飄飄搖搖的,不知自己該去往何方。
他要去把蒲公英接回家。
夏司廉本來都已經想好了小午瞧見他會有的冷嘲熱諷,卻沒想她走到跟前,瞧了他一眼,轉頭卻是和身后的宮女吩咐,“本宮要沐浴。”
宮女應聲下去準備,珈以則先進了臥房。
夏司廉的積威猶在,他跟進去后遞了個眼神,身后再無人敢動。
珈以坐著喝茶,瞧見夏司廉進來,忽而說了一句,“等會兒你服侍本宮沐浴。”
夏司廉便是有再多的話,也被她突如其來的這一句堵得詞窮了。
等到珈以真站在他面前,展開了雙手讓他更衣,夏司廉垂在兩側的手都還是抖的,猶豫了許久,終是抬頭瞧了她一眼,“殿下……”
“你要不肯,現在就收拾包袱走。”
珈以一句話堵住了他,夏司廉自然只能照辦。
可脫到只剩褻衣,他卻實是有些下不去手了,臉紅得難以遮掩不說,氣息都亂了,只能死死地垂著頭,瞧著前面的地板,念著靜氣的心經。
雖心里預演過千遍,克制過萬遍,這是他第一次這般直面自己深藏的心情。
然后面前就多了一截胳膊。
珈以不過是借此確認一二他的心思,真確認好了,她的策略就定了,拿著自己那條滿是刀疤的胳膊湊到了夏司廉面前,“這是當時給皇兄取血時割的。”
“那之前,海福突然告訴了我,我的身世,還將母妃的一塊玉牌給了我,只是他沒等拿出我這塊免死金牌,自己就先死了。我并不知曉,擔驚受怕了好幾日,就收到了皇兄中毒,你被下獄的消息,著急趕到了御前。”
“一個口子不夠取血,太醫還沒確認我的身份,那些人就催著我趕緊割,我好疼,可是我除了割口子放血,什么都做不了。”
夏司廉的呼吸更亂了,目光盯在珈以的胳膊上。
珈以朝他靠近了一步,松松抱住了他,將臉靠在他肩上,問,“阿兄,你不心疼嗎?”
夏司廉沒了反應。
“離了你,我吃了好多苦,阿兄,你就舍得嗎?”
夏司廉沒動,但珈以好似感覺到了有什么輕柔的東西,砸在了她肩上。
“旁人不會像你照顧我一般照顧我,在他們眼里,我只有是長公主才有價值,但在你這里,我只要是小午就夠了。”
珈以帶了哭音,伸手抱著他,在他懷里輕蹭,“阿兄,讓我回來當小午好不好?”
她輕輕地抽泣,滿是委屈,“是你照顧我才讓我活下來,現在我快死了,也讓你,陪著我直到我死,好不好?”
她這么脆弱,又這么傷心,夏司廉就是這時候再硬的心腸,也說不出半個不好。
他自然是答應了下來。
于是很快,行宮的人都發現,長公主比早前在宮里時更活潑了。
她不再喜歡那些繁復的衣裳首飾,不再出門身后都要跟著一群人,她穿著最簡單的衣裙,身后只跟著一個陰沉沉的夏公公,就朝著行宮的東西南北出發,爬到山上去看日出,踩進小溪里去抓魚,攀到樹上去摘果子,竄進林子里去打獵,下到農田里被螞蟥嚇哭……
攤上這么個鬧騰得厲害的長公主,行宮里的宮人欲哭無淚。
偏偏唯一能制住長公主的夏公公放任不管,只在長公主玩累時管著她讓她歇兩天,旁的事……便是長公主要扮成夫妻倆去逛燈會,夏公公都舍命陪了。
這般輕輕松松地過到第八年,還不等夏司廉開始愁心,宮里就先出了事。
盛平帝駕崩了。
珈以帶著夏司廉,急匆匆趕回了皇都,守著小皇子讓他坐上了皇位,又選出了好幾個大臣輔政,快速地穩住了宮內外的動亂。
他們在宮里耗了兩年。
夏司廉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時,珈以總算答應了看一看太醫,太醫一摸脈,臉上先就露了笑,說是長公主近幾年心寬,許是還能再撐五年。
五年復五年,五年又復五年,等到珈以露了老態,她終于要撐不住了。
夏司廉跪在她床頭,也是滿頭花白,卻已經能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湊到唇邊親了一口,埋怨她,“你之前那么多次,原來都是伙同太醫騙我的。”
珈以也朝他笑,手上用了力氣,輕輕地回握了他,“你不開心嗎?”
“每次我都很高興,”夏司廉回答她,但是眼眶一熱,他這張老臉皮也撐不住,淚珠子就滾了下來,“但是你騙的次數太少了,我還覺得不夠,這次也騙我好不好?”
“誒,”珈以伸手默默他的發頂,還是跟他說了實話,“不好,我騙不動了。”
她躺好,一只手被他握著,另一只手拉了拉被子,乖巧躺好,看向他,滿眼的依賴,然后緩緩閉上了眼睛,“阿兄,我要睡覺了。”
平常得像是每一次她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