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珈以迷蒙地睜開了眼,茫然地轉了一圈后,看見了坐在床邊的夏司廉。
她很快就彎了嘴角,露出一個笑,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握住了他的手指,輕輕地晃了晃,“阿兄不生氣啊,我不疼的。”
一句話說得又輕又含糊不說,說完人又睡了過去。
只夏司廉的那根手指,還被她滾燙的手握著,提醒他,方才不是夢。
夏司廉低頭看她還握著自己的那只手,看著那只手褪去了幼兒時的軟胖,變得潔白而修長,都能看見藏在皮膚之下的青色血管。
好似有什么東西忽地就抓緊了他的心臟。
周圍寂靜無人,眼前原本以為已與他疏離的人兒,正親密地握著他的手。
夏司廉慢慢俯下身,咬著牙閉著眼,用最清醒的理智和畢生的勇氣,輕輕地在她額上留下了一個印記,算作他不能出口的承諾,“小午,你好起來,以后阿兄保護你,誰都不能欺負你。”
珈以一動不動,仍是熟睡的模樣。
然許久之后,夏司廉起身離去,她睜了眼,瞧著他的背影,剛被放回到被窩之中的手又拿了出來,摸到了額上的位置,眼眸中神色未明。
刺進珈以腹中的那根金釵,來自侍郎夫人的頭上,可那時離珈以最近的卻是楊夫人,而最有動機的卻是世子夫人。
由是三人便成為了最重要的嫌犯。
夏司廉親自出手審問,年紀最輕的世子夫人反倒成了嘴最硬的人,在另外兩位都供出了不少內宅陰私,甚至自己最在意的親兒子都被涼水泡得只剩一口氣了,她還能死死地咬住牙,打死不認,“我無罪。”
她是有品階的外命婦,她兒子是國公府的繼承人,她不信他們真會有事。
世子夫人正將這句話在心里再念一次,就聽見面前陰冷的閹賊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楊國公與楊太后禍亂內廷,如今已被貶為庶人,只等秋后問斬了,包括你楊家一門所有人,男子腰斬,女子充入教坊司。”
夏司廉瞧著她,氣定神閑的,“王氏,你不想求個痛快?”
太后那點子內帷之事,盛平帝其實早就知曉了風聲,只是這事說出去到底不體面,盛平帝便是再恨毒了太后,也不會用這個當罪名公告天下。
但王氏受了這么些日子的磨搓,精神都恍惚了,能辨別罪名真假已是不易,哪里還能考慮到這許多,立時就崩了,抬眼死死的瞧著夏司廉。
夏司廉隨她瞧,看她的眼神,與瞧死人無意。
他早能定她的罪,這樣磨著,不過就是為了讓她難過罷了。
王氏幾乎立刻就想到了一個人,想到了早些聽到的各種謠言,忽地看向夏司廉,瘋魔般大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成安終身難孕,再也嫁不得旁人了,夏公公難道不要感謝我嗎?”她盯著夏司廉,笑得瘋癲,“這樣一來,夏公公便可以將她當做禁臠藏起來了,不用畏首畏尾,擔心她嫌棄你的身份,嫌棄你這殘破污糟的身子……”
夏司廉臉上一抽,已然是要站起身來。
方才差點被王氏突然出口的話嚇愣了的太監和錦衣衛們也醒過神來,正要上前去堵住王氏的嘴,就聽見外面突然傳進來一道聲音,“讓她說。”
夏司廉最快回過頭去,然后皺了眉,一句話脫口而出,“你身子還沒好,到這兒來做什么?”
話說得急,旁人聽起來,就有幾分斥責的意味。
夏司廉也有些后悔,正想描補一二,就看家珈以跟沒聽見似的,施施然繞過她,坐在了他剛坐著的椅子上,然后手一抬,朝他伸手,“茶。”
語調理所當然的,十足十的皇室傲慢。
夏司廉卻好似沒覺得被她這態度落了面子,伸手一探那遞上來之后自個就沒嘗過一口的茶,覺得溫度低了,親自拿過去給門口的候著的小太監,低聲吩咐,“換個紅棗茶來,要八分熱的,快些。”
他轉身瞧了眼,珈以正捏著自己的手指把玩,聽著王氏的污言穢語,好似半點不入耳,他又轉回頭叮囑了句,“讓長公主的人,將她的大麾送來。”
詔獄陰寒,本就不是她這樣身子虛弱的人該來的地方。
夏司廉又快步走了回去,原是想早早結束今日這場審問,先送她回去,卻不知珈以怎么就猜到了他的意圖,竟是搶先一步,打住了王氏喋喋不休的話,“大嫂不知道吧,今日咱們府上,又給公爹多了三個孫子。”
王氏的話音戛然而止,珈以卻還在繼續,“那三孫子里,最大的一個,可比大嫂的大姐兒都大呢,這長孫的位置,可惜了。”
珈以說著,似是還頗為感慨地搖了搖頭。
夏司廉在后面瞧著,卻看不見王氏癲狂的形態,只瞧著她的動作神態,忽就明白了,方才是哪里露了餡,引來了王氏的一通狂咬。
他們二人的有些行止神態,實在是太過相像了。
夏司廉一時間說不上心里是個什么滋味,他覺著有些高興,又覺得有些悲哀,百般滋味交雜,聽得身后人喚了好幾聲才醒過神來,卻是已把紅棗茶遞了過來,由他再轉手遞過去。
夏司廉揭開茶蓋聞了聞,確認沒味道了,才真給珈以遞了過去。
珈以不想喝,端在手里瞧了好一會兒,站起身來都要走了,轉頭瞥見夏司廉的臉色,才輕抿了一口,撂下一句,“太淡了。”
她看向夏司廉,壓低了聲音,只兩人聽得見,“本宮喝茶什么口味,夏公公不是喝過了嗎?怎么還不了解?”
她帶著人,來得快也去得快,留夏司廉獨自醒過神來,臉都滾燙。
他心撲通撲通跳得飛快,好似被誰逼著站在了懸崖邊上似的,寧了神再去看王氏,真是最后一點耐心也沒了,揮手就打算讓人帶走。
誰料就是這當口,王氏忽然開了口,“我說!”
王氏這絕育藥,的確是從她娘那拿來的,但不巧,這藥不知她娘有,與她外祖母為堂姐妹的,楊太后的娘也有,連著她那一份,就被楊太后帶到了宮里。
而且王氏一不做二不休,還供出了皇城里好些官宦人家。
這些不是家中有藥的,而是家中被楊太后下了藥的。
無一不是當年盛平帝年幼之時,曾旗幟鮮明地與楊太后為敵,打定了主意要等盛平帝登基,扶持他的。
這般下來,才算是惹了滿朝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