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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歡這種機制。考試是你過線了不礙著別人,大家都好就大家都過。而篩選帶上了有你沒我的意味,猛然就“狼性”起來了。
立洄開始令她煩惱。
總不經意提起她是個小孩,學歷是本科。一起開會的時候拋出高深的理論模型,九岸很有興致聽他講,立洄會扭頭看聞又微:“你們本科學過這個嗎?”
聞又微就笑笑地看著他:“我現在就在跟你學呀。”
九岸要去見個 ka 客戶,吃飯的時候問了一句是不是聞又微住得離公司近點,跟客戶約在周末,怕立洄過來折騰,打算帶她去。
立洄體諒在先:“九哥,小微還有男朋友呢,你怎么周末不讓人歇著陪家屬?”
聞又微看了他一眼,以玩笑的口吻抱怨:“洄哥你還知道我有男朋友,上次半夜找我對內容,家屬都嚇醒了,問我跟誰聊這么晚。”
九岸扭頭:“嗯?你們半夜還溝通業務?怎么不在群里給我看見?”
立洄表情收斂:“一點小東西,我確認一下。”
聞又微露出一個元氣十足的笑,配合他揭過這一頁:“我們在偷偷勤奮。”
小薰聽著像是被逗樂。
九岸扭臉看她,完全是老熟人之間的口吻:“你笑什么?”
小薰懶洋洋看向聞又微:“微微記得摸準你洄老師的規律。抓住洄老師體諒你的時間把活兒給他,不體諒你的時間記得關機。”
聞又微也笑:“學習學習。”
聞又微笑完了去看她,小薰并沒有接住她的目光。好像她什么也沒說,什么偏向也沒表達,只是跟著一起開玩笑,說了句逗樂的俏皮話。
考核二選一的事聞又微從未開口問過九岸或者小薰,只怕尷尬。但時至今日,一番糾結后,還是去找了小薰,直接問留用機制。
小薰打量她半晌,看起來沒有平時那樣隨和慵懶,她不戴上笑容面具的時候,其實是副精明相。聞又微想,本來是該這樣的,這里沒有傻子。小薰道:“你怎么才來找我?立洄當天就找過我了。”
“我……”
小薰每一句都很脆,不似她平時那樣給出去的言語全不帶力道:“有什么不好意思問?你是來工作的,工作就是雙向選擇。不是只看公司滿不滿意你,該問的要問,該提的要提,別以為自己只能等著被安排。”
“那……我們是二選一嗎?”
“對,”她說,“但是,都留和都不留,也有可能。”
聞又微隱隱明白了,她直白道:“我想留下。”
小薰拍拍她的肩膀,又笑起來:“希望你如愿。”
“誒,還有一句,我跟立洄也說過,”她道,“做事是你們自己的事,考核是我們的事,不要為了考核做多余的事。該怎么樣就怎么樣。”
“明白,謝謝小薰姐。”
九岸分了項目的一趴給立洄負責,其中有需要聞又微協助的部分,立洄來轉達。他說了任務,沒提具體需求。聞又微年輕時候脾氣也狗,不愿跟不喜歡的人多話,問了兩句見對方態度冷淡,蹦字如受難,惹來聞又微不快,她覺得不過是尋常需求,也不再追問,望文生義把東西一做。
文件發給立洄,問是不是這個意思。
立洄說發群里吧,也給九總看到。
聞又微就發群里。
于是當天兩人就被滿面寒霜的九岸拎進會議室。
他直接問聞又微為什么做了這么個東西。
聞又微表情不變,沒說話,她在想。那最多不成熟,再嚴重不過叫人看了發笑,不至于把九岸氣出個好歹吧?
立洄倒像明白,看一眼聞又微,掛了個三分親切的笑容在臉上:“微微其實你,應該先跟我確認好。”他又轉向九岸,很快接上先前的話:“其實主要錯在我,這兩天在跟進上次說的,半夜還在電話會,沒時間多跟她……”他說著聲音熄了下去,因為九岸臉色屬實難看得肉眼可辨。
聞又微見九岸看向自己,說不慌是假的,可是這東西只是發在內部群里,做的時候也沒敷衍,就算不對,能不對到哪里去?她懶得再辯,如果工作就是充滿這種無意義的拉扯,那還有個毛意思,留下也未必很快樂。于是直愣愣地道:“我確實沒問。立洄跟我說完任務我就按自己的理解做了。現在具體有什么問題嗎?”
九岸看立洄:“為什么要她自己理解?我跟你強調過要點的。”
立洄直了一下身子,他有片刻猶豫,似乎覺察事情走向不如原先所想,但他又想試試自己的盤算是否依然奏效,于是頂住了壓力開口:“我也是怕微微年輕出問題,自己熬夜做了一份備用。”
場面更冷了。
聞又微覺出味兒來,這太明顯了,明顯到如果九岸看不出門道他就不該坐在這里。她的表情凝固不動,內心彈幕瘋跑。
九岸陷入沉默,不知道在調理自己的無語還是憤怒,好一會兒才耐著性子開口,有一種生吞了兩個圣僧之后勉強達成的平靜:“你們都很厲害。進來的實習生沒有哪個是不厲害的。那為什么要把你們分進團隊呢?”
他看看兩人,見二位誰也沒有要跟他互動問答的意思,自己說下去:“因為沒有團隊,你一個人什么也做不了。除非你是天才,還是個不怕過勞死的天才。”
他臉上有一種“雖然很煩但不得不說”的表情,聞又微后來見多了才懂他,九岸是個潮流的年輕人,沒到愿意苦口婆心跟人講道理的程度,這種道德教育礙于職級不得不做,說輕了唯恐不到位,說重了怕被年輕人背后叨咕“愛當爹”。因此每到這種他不得不說幾句的時刻,他都相當地,煩。
九岸:“公司考核的時候不會說你,立洄,做得好不好,你,聞又微,做得好不好。我都夠不上被???單獨拎出去考評一次。公司看的是更大的團隊,團隊又是什么?說白了,公司花了多少錢,養活了跟你一伙的人,然后跟你一伙的人,又一起產出了什么些東西。”
他說著情緒開始起來:“你的隊友做了無用功,對你不是好事。你以為你跟誰比呢?內耗,內耗很好玩嗎?以為來了吃現成的蛋糕,六塊蛋糕,殺死另外五個小朋友,自己就能吃個整圓了嗎?那蛋糕哪兒來呢?前人給你做好了,你接收遺產呢?想不到吧,沒現成兒,得自己做。做不出來團隊就死了。”
兩個年輕人一言不發,會議室靜得落針可聞。九岸說得投入,但內容正直得跟他這種性急小潮人的人設都不太相符,兩人也就各懷心思地聽。
九岸咬了一下腮幫子:“我進來的第一天就有人告訴我,太和沒有單兵作戰。最開始我覺得是套話,后來曉得,合作不是套話,不是我們多待幾年就道德品質高尚了,就開始講好聽的價值觀了,是你會知道這世上根本沒有幾個能牛逼到單兵作戰的人。你出身名校又怎么樣呢,績點前三又怎么樣呢,你一個人,能做出多大的動靜?”
他輕輕一哂:“你的同事拖后腿,你的同事被你指著繞彎路,不意味著你比 ta 好,你要在這里拿第一名了。”
九岸的一字一句非常清晰:“如果你的老板看不出這些彎彎繞繞,就意味著你進了一個傻逼團隊,上了一艘破船,稍有變動,你們就要一起被干,掉,了。”
他觀察二位的表情,雖然煩,該說的還是得說下去:“聽著假吧?假就對了。你現在都不信的東西,以后更不會信。以后不信,就走不遠了。你可能待在這里拿著太和的 title,也覺得客戶挺傻的,是被你騙錢的傻逼,用這個觀念去對接,沒有兩個來回,他就不再信任你了。你沒意識到只有你真的幫他解決問題,他感受到你是真心的,你們的合作才能繼續。”
九岸緩了又緩,語氣穩點了,手頭不斷轉動的筆暴露他的焦躁未減分毫:“人跟人區別挺大,在有些時候。好比你讓我考試,我考不了你們那些高分。但人跟人有時候區別也不大,傻子都能知道誰對他好,他要找誰玩兒。工作只有一個部分嗎?是你要比誰好?是你給誰創造價值,哪些人愿意跟你玩兒!這里沒有第一名,只有能帶大家一起創造價值的人和更大的利益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