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因目標國家的惡性社會新聞惶惶不可終日,而那受害人照片尋常得找不出錯處,既非濃妝艷抹,也非穿著暴露,如果這樣都能大白天遭遇不測,那聞又微呢?她過去了,是在什么樣的環境里生活?她是那種聽勸的人嗎?她不會把自己藏起來的,她到哪里都要活在人群關注中心,她就是那樣招搖,要到處結交朋友,要到處去玩。可是……萬一呢?
這件事上他罕見地不退一步,兩個犟得要命的人碰上,誰也說服不了誰。
暑期將至,聞又微鐵了心不回家。她自覺也氣得有理,以為這項目很好爭取嗎?她一路過關斬將,最后拿到交流資格以為父母會跟她分享喜悅,沒料到受了好一頓擠兌。她心里一直對父親充滿感激敬重,如今他那些擺權威的話,說一句就讓聞又微的敬重減去一分,她理解不了,也不愿再聽,溝通進度算是徹底僵住。
周止安也還在學校,他原有些課題掃尾。加之母親秦臻常年不在家,就算回去也是自己一個人過,在哪兒區別不大,索性留下來跟聞又微一起。
知道她這兩天跟家里鬧了不痛快,此事周止安不便發表意見,只能無聲陪著。
他從圖書館過來,在操場上找到了正坐在臺階上生悶氣的聞又微。她胳膊肘撐在膝蓋上,耷拉著腦袋,像一朵郁悶的蘑菇。周止安邁步走過去,聞又微聽到動靜頭也沒抬。
周止安打量她一會兒,在她身邊坐下,陪著并肩無言好半晌。最后聞又微似乎終于沉默夠了,喉嚨里發出小狗被踩住尾巴的聲音,用腦袋去撞他的胳膊。
周止安禁不住笑了起來,抬手欲摸她的頭發。
聞又微依然憤憤,扭頭一把捉住他的胳膊,她心中惱怒不知如何消解,最后一擼他的袖子,找準位置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周止安疼得下意識一縮,但很快反應過來,克制住動也沒動,伸著胳膊任由聞又微咬他。
咬完聞又微又覺羞愧,她為徐明章所說感到憤怒,可這憤怒沖著周止安去,又好似周止安承受了無妄之災。她沒滋沒味地講:“這沒道理,不該是這樣的。”
憤怒使得她的表達無比流暢:“他覺得我就是你的一掛件兒,如果他有你這么一兒子他就開心了。我???實在不懂,他養我十幾年,看著我長大,卻好像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他那么說的時候考慮過我的感受嗎?這是什么心血來潮就能跟團去的周末兩日游嗎?是我辛辛苦苦準備了半學期,好不容易拿到的機會。”
周止安收回胳膊,不動聲色把襯衣的袖子拉下來蓋住牙印,平和道:“他或許只是擔心。你們信息不對稱,你知道的是有老師,有同學陪伴,活動范圍也在學校附近,是安全的交流項目。但他看到的是你孤身去國外半年,他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去那里,總要多想。”
聞又微遇到愿意跟她吵架的就比誰都會吵架,聽周止安柔柔說話反而沒脾氣,也和緩下來:“我說了。架不住他聽不進去。其實我知道他人很好,也只有我一個孩子,他除了為我考慮還能為誰考慮呢?可是……我也不知道他為什么這樣反常,這次連我媽都勸不住。”
她看到了周止安蓋住牙印的小動作,一把握住他那只手的手腕,輕輕把衣袖拉上去,原本咬得發白的地方開始轉紅,聞又微懊惱地想,我不該沖他去的。
她拉住周止安:“洗一下弄點碘酒,你可別破傷風了。”
周止安說沒破皮,不要緊。
聞又微聽得心里一驚,伸手輕輕碰那處牙印,小聲嘟噥道:“對不起。”拉著他去沖洗過,又從包里掏出碘酒棉棒,還是給他處理了一下。周止安看她又慫又悶的模樣,帶著笑安慰:“沒破”,聞又微小聲嘟噥:“那可不好說,我這牙尖嘴利的,萬一是個肉眼不可見的小傷口呢。”碘酒涂完她稍稍放心,然后半晌低頭不語。
聞又微彼時二十出頭,極有主意的行事作風使她看起來比同齡人處事成熟,此刻斂去所有鋒芒,瞧著有幾分可憐可愛。周止安愣愣看了她一會兒,沒忍住伸手戳她的臉,聞又微剛把人咬了,此刻正心虛,任由他多玩了一會兒也不動,一本正經嘆道:“這算新仇舊恨吧,氣他不信我。做什么都一定得加上你他才放心。”
周止安猝不及防背上共犯名聲,一時無話。聞又微仰頭看天:“其實……我可以不管他想什么,甚至我就這么不交代地出國他又能怎么樣呢?可那是我爸爸,他對我很重要,我希望他能支持我。”
“可我時常不能理解他。他好像一面覺得我很有出息,讓他很有面子,他為我驕傲;一面又覺得我怎么都不是一個能獨立自主的人,最好的結果就是成為一個有人看管的女的。”
周止安陪她靜靜坐著,過了好一會兒開口:“你需要……我去跟他說點什么嗎?”這語氣極為斟酌,都知道這句話在此處不夠恰當,如同反例,可惜誰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硬從“不合適”的解決方式里挑揀出一個更有效的。
聞又微壓下心里那種無力感:“如果他找你你就說吧,不然他在家可能急瘋了。但我不會改變我的想法,暑假也不會回去。”
聞又微鐵了心不向這毫無道理的“不準”妥協,不再跟徐明章說話,還給自己找了一份一周出席四天的小實習,把不回家這件事落實得板上釘釘。
長這么大沒和家里鬧過這樣的矛盾,聞又微心里不好受,父母想來亦然。徐明章在家如何焦灼不得而知,聞小小則是揀了個周末,直接過來了。
聞小小年輕時走南闖北去過不少地方,沒要聞又微安排,自己定好酒店,還在點評軟件上找了一家評分高的小茶室,給聞又微發去定位。
陡然在此處看到母親,聞又微實在想念,先前還是硬氣小將,那一腔無論如何不會低頭的倔強將她撐得斗志昂揚,見到母親,諸多委屈卻一齊涌上心頭,她一頭鉆進聞小小懷里,喊了聲“媽”。原有許多鏗鏘有力的話能擲出去,隨時可以展開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說,此刻卻終于只剩下在母親面前因感到安全而柔軟的那一面。表達起不滿來也很孩子氣,重重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開口道:“我爸可氣死我啦。”
聞小小笑起來眼尾已有皺紋,這但無損她那渾然天成的生命力帶來的美麗。她始終活得有勁兒,蓬勃而舒展。聞又微有很多次遇見自己覺得過不去的事情時,但只要看到母親便覺得一切都能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
聞小小將她上下打量一番,輕快道:“挺好,媽一見你就知道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媽媽很放心你。”
聞又微那時總覺得自己是很特別的,她自信于自己應對生活的方式,自詡不需別人肯定,可聞小小這番話依然叫她開心。她正處在急切獲得成長的階段,離開家,初入社會,很希望自己快一點、再快一點融入其中,迅速把自己打磨出一個優秀的大人該有的樣子來。
母女二人就這么在同一邊坐下,竹簾放下來,將此處隔絕成一方小小的私人空間。
聞小小重重攬了攬女兒的肩膀,而后像下了什么艱難決定,緩緩開口:“你知道你有一個姑姑嗎?”
“姑姑?”
聞又微心里過了一遍超市前搖搖車上聽過的東西,“爸爸的姐姐叫姑姑”,她困惑:“我爸有姐姐?他不是家里老來得子,老徐家獨苗嗎?”
“老徐家獨苗”從她口中說出,含一種微妙的譏諷意味。徐家爺爺奶奶觀念傳統,卻只有徐明章一個兒子,兒子之后一心想要孫子。可惜聞又微不是,聞小小也沒再生。于是二位老人為了有后,干親認下好幾個。逢年過節聞又微能在徐家見到一堆跟二老沒有血緣關系的干孫,這些不知道哪里來的哥哥弟弟會走到她面前,有的說“我是你哥哥,你叫我哥哥”,有些說“我是你弟弟,姐姐發紅包”,聞又微就會戰術后仰,恨不能把臉上五官都抹去,只掛上表示驚異的兩個大字,“你誰?”
因此她對徐家實在難以生出好感。
聞又微從不委屈自己,何況這世界上有捧著她長大的父母,不缺人愛她,她也不去討瞧不上她的人喜歡。于是從不試圖親近徐家爺爺奶奶,禮節勉強做到七分,真情實感就沒有了。一直令她有些意外的是,徐明章這種她眼里的古板人似乎不介意她跟自己父母輩的疏離。她哪怕把這份“懶得理”做得再明顯一點,徐明章都恍若不見。
聞小小今日忽然這么一問,聞又微有點懵,她除了知道她爸姓徐,徐家算上干親人丁興旺,對徐家了解真不多,更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姑姑,印象里也沒人提起過。
聞小小細細嘆出一口氣,像拎起什么重物前的深呼吸準備,她說:“你爸有個姐姐,大他兩歲。很早就投湖死了,你不知道也正常。”
聞又微微微張口,滿眼寫著“我沒懂”。
聞小小把碎發別到耳后,動作幅度小而緩慢,眼里原有怨憤和嘲諷,卻又因一層濃厚的悲憫,將之過濾成更為柔和與無奈的東西,最終只剩一種悠遠的惆悵,她道:“她叫徐招君,招來的招,君子的君,你爺爺奶奶,想要兒子呢。”
第18章 他怕呀
徐家父母會覺得徐招君這名字起得好,因為徐招君兩歲時,徐家就得了個兒子,徐明章。因父母忙碌,徐明章幾乎可算是姐姐帶大。徐招君個頭還夠不到灶臺的時候,就已經學會踩在矮凳上給一家人做飯,做家務的時候用包被和布繩把弟弟背在身上,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徐家父母的舊有觀念之下,徐招君在家何種處境可想而知。徐明章呢?父母常年因忙碌而缺席,名義上的“母親”的位置空懸,真正像他母親的是他叫做姐姐的人。
他對徐招君諸多維護還有一個原因,這一點徐明章跟妻子提起的時候都覺得難以啟齒。他和姐姐的長相有七分肖似,在徐明章個頭追上之后,姐弟站一起如同雙胞胎。徐明章因這稍顯“女氣”的長相,在村中受了不少不清不楚的調侃,有人將他和姐姐稱為一對姐妹花。種種環伺的不平之下,他自覺與徐招君的命運綁定更緊。
徐招君十五六歲頭上就有人要給她說親,對象是村里游手好閑的二流子,平素不僅言語騷擾徐招君,連他也一起出言輕侮,徐明章氣得把想說親的媒人往外攆。父母倒不在乎,笑罵兒子幾句了事,十五六歲說親在當地不算太小,誰都有這么一遭的事,有什么不能聊呢。
徐招君的初中讀完,留給她兩條路,去城里打工或者嫁人,當然也可以并行。徐明章彼時在學校受了教育,知道那都不是向上的路,徐招君想學,于是徐明章拉上她學校老師上門游說,硬撐著說怎么都得讓姐姐把高中讀完。徐明章是姐姐在父母面前的代言人,哪怕同???樣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才會被聽到。
家里經濟情況不好,徐明章自知每一點他索取的東西,最后往往會落在徐招君頭上,變成需要她向外掏的。當時徐明章頭腦也還活泛,在老師幫忙下,申請了隔壁縣里一所公辦寄宿學校,靠獎學金和助學金生活,不多花父母的錢,這樣算起來家里也只像養了一個孩子。中間雖有諸多爭吵,好賴徐招君是進了村里高中。那個滿是男孩的高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