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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病……”元瞻咳了兩聲,一名侍女飛快端來一盞凝神茶,可他卻搖了搖頭?!澳銈兌枷氯??!?
扶著他的太監猶豫道:“殿下,您的身子還虛著,萬一……”
“下去?!?
元瞻的聲音雖說不大,可語氣卻是威嚴。太監侍女們不敢再勸,匆匆行了禮,低頭走出寢殿。
灰白色的幕簾似乎將元瞻的面容籠在薄霧里,可即便如此,張盈也看得見他眼瞼下的青黑。
他從小金尊玉貴,雖是生在皇家,可慶德帝和皇后娘娘恩愛多年,不曾讓他受過被父母冷落的罪,更別說皇后的死,來得太過突然。
驟然失母,誰人不痛?
張盈心里生疼,許久才緩緩道:“如今陛下輟朝,上下不安,殿下應當珍重自身才好。”
元瞻沒有說話,上前幾步,慢慢掀開簾子。
張盈這才發現,他臉上已遍布淚痕。
不知怎的,望著這樣的元瞻,她心里突然亂了,想了一夜的勸進寬慰之言,竟半個字也吐不出。
元瞻穿著素色的太子常服,站在她面前,像一株被人用鐵絲扭結做曲的天目松,空有一副榮貴的外殼。
“殿……殿下……”
才剛開口,元瞻忽然抱住了她。她腦中頓時一片空白,沒能出口的話也僵在了嘴邊。
這不合規矩!
她心里有個聲音在叫,催著她把元瞻推開,可她的雙手卻仿佛凍住了一般。
肩頭傳來冰涼,她知道元瞻在默默流淚。她嘆了口氣,總算抬起了手,卻沒去推他,而是輕輕撫著他的背。
許久,她才肅然道:“殿下可查出皇后娘娘忽然離開的真相?”
元瞻松開她,低了頭,聲音有些發悶:“還不曾,太醫院說是吃食出了岔子,有人蓄意下毒,可刑部那邊遲遲找不到真兇。”
“陛下和娘娘情深似海,照眼下的情形來看,娘娘出事,陛下和殿下是悲痛難當。殿下細想,這樣一來,何人受益?”
元瞻眉頭緊皺,思索片刻道:“父皇并無兄弟,也只有我一個兒子,要是我臥床不起,朝中再無人主持大局……”
“不,皇族中能主持大局的,還有一人?!?
張盈的話瞬間刺醒了他:“你是說梁王叔?”他的語調中滿是難以置信,“這不可能!梁王叔一向遠離朝局,也從不擔任要職,他并沒有加害母后的理由……”
“可他是元氏皇族子弟,豈能眼睜睜地看著帝位落入他姓之手?”
“他姓之手?”
元瞻愣愣地望著張盈,很快明白過來張盈在說什么。
雖然他和慶德帝都冠元氏姓,可元昭何人不知,他的祖父武皇帝本姓段。元昭中興后,為了穩住元氏江山,武皇帝命當時還未出生的太子,后來的慶德帝棄段改元。
說起來,梁王元軾一脈,才是元氏血統所在。
可當年江山重建之時,老王爺全家已被篡位逆賊囚禁在宮中多年,受盡折磨和羞辱。他感念武皇帝和孝明武皇后的解救之恩,又見江山仍舊姓段,便以自己不過是元氏遠系旁支為由,奉慶德帝為尊。
論說血脈,慶德帝一支出自元昭佳懿公主元清和,后來的孝明武皇后,論起來倒比元軾更為正統。
難道就因為是女子所出,便不算元氏血脈么!
元瞻的臉色漸漸低沉,右手落在立在一旁的高椅上,指節發白:“梁王的確有心懷不軌的初衷,可我至今都沒有見他露出哪怕一星半點的謀反之意,會不會不是他?”
張盈上前一步:“殿下,梁王就真的沒有一絲破綻嗎?幾年前,他和方家斷親,當日便傳出皇商何家與梁王府死相往來的消息。
后來梁王妃的人選換了又換,可不管是方家、左家,還是如今的陳家,哪一個不是手握兵權的將門?梁王一個閑散王爺,為何幾次三番都要與將門結親?殿下聰慧,這其中的利害關系,得益之處,細想便知?!?
元瞻沉默良久,右手卻越發緊握,指尖在高椅椅背上落下劃痕。
“我去見父皇,你留在這里,沒有我的準許,不要擅自離開東宮?!彼Z調冰冷,說話間便往殿外疾走。
張盈連忙上前攔住,遲疑道:“方才臣女說的一切,不過都是猜測,眼下我們并沒有確切的證據。況且陛下和梁王兄弟情深,僅憑幾句推斷,如何能讓陛下信服?”
元瞻卻沒有放棄的意思:“正是因為沒有實據,我們才要稟告父皇,著人秘密去查。盈兒,我知道,今日你同我說這些,是擔著性命的干系。萬一梁王并無謀逆之心,單憑方才的推測,足以治你張家一個污蔑皇族的大罪。”
張盈微微低頭,元瞻所言,的確戳中了她的心事。
“你素來穩重謹慎,絕不會胡言攀扯,可今日還是說了這些話?!痹暗哪抗馍铄淦饋??!扒也徽f你的話,我從來不曾懷疑一二,便是憑我對你的了解,也能知道你的話里,有幾分真假??墒沁@些話牽扯太深,若他日被人發現,我要徹查梁王,背后有你的推波助瀾,而你手里卻沒有實據,對你們張家可是天大之禍。”
“所以殿下不讓臣女離開東宮?”
“不只是不能離開,今日知道你來過這里的人,都要閉口不言?!?
張盈心里甚是動容,雙手交疊,鄭重一拜:“殿下切莫如此深信臣女,臣女實在擔不起。臣女素來膽大,從來沒有怕過什么。臣女同殿下一道去,方才猜測梁王的那些話,臣女會親口告訴陛下,不會讓陛下對殿下有一絲的懷疑。”
“你擔得起?!痹皵v她起身,領著她走到殿門前。“盈兒,今日若你出了東宮,不管梁王是否真有異動,你和你們張家,都無法從朝局傾軋中脫身。你可想清楚了?”
張盈推開門,邁出寢殿,立在廊下,臉上多了一絲寵辱不驚的淡然:“今日臣女所言,并非一時興起。在同殿下說出心中猜測之前,臣女就已經做好了準備。臣女如是,家父如是,張家亦如是。”
元瞻定定地望著她,心中似有千言萬語,可到了嘴邊,卻只有一個“好”字。
“殿下,走吧。”
元瞻點了點頭,握緊張盈的手,正要往大門口去,轉念間卻覺得,這件事畢竟隱秘,萬一元軾真有二心,皇宮之中多半有梁王府的眼線。
就算是在東宮,能夠信任誰,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