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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被水包圍的感覺。隔絕了所有繁雜聲音,像是把身體靈魂剝離乾凈,任由純凈在四肢五臟內橫衝直撞,感受那血液脈動里的浮歇。
只有這時候,他才覺得自己真正能呼吸,真正活著,逃離開那刺耳椎心的鋒利言語。
「張思齊,你在干嘛?」岸上一抹倒影粼粼波光。
傍晚七點的游泳館,早已深鎖的大門,卻沒有停止漣漪的水面,如魚吐泡般的白沫在水中央躍起,圈住了一輪又一輪想從窗外偷看的月光。
水花濺起,張思齊從水中站起身,甩開濕漉漉的頭發,抬起眼看見池春站在泳池邊,像是剛洗過澡,頭發蓬松,身上穿著寬大的泰迪熊t-shirt配上露出可愛小巧的膝蓋短褲。
「王教練不讓你下水訓練,所以你偷偷在關門后來游泳。」池春把自己不算先纖細的手指抵在嘴唇上,神神秘秘的噓了一聲,「放心,我會幫你保守秘密。」
「你怎么來了?」他一躍起身,坐在岸邊,為了不被發現,他甚至都沒點燈。
「倉庫后門,我們的祕密。」她看起來很得意,「我去你宿舍找你,六澤說你不在,我就想到了這里。」
「池春的熱情一般是有所圖謀的時候。」陳老師的話忽然就在他耳邊回響。
池春會圖他什么?他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她的採訪,不通人情,難以相處,個性惡劣。
所以,人人都喜歡的池春會圖他什么?
從水中起身太久,雞皮疙瘩順著風爬上他的肩頭,彷彿也跟著爬進了他的心口,形容不出的澀然,在一塊荒土乾涸裂縫,他用手指摳了摳膝蓋,抿了下嘴,「如果是為了想採訪我,你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好吧。」池春站起身,乾脆俐落,月光馀暉恰巧在她穿著夾腳拖的腳下灑落。
張思齊猛地抬起頭,雙眸瞳珠凝結成了黑點,「嗯……那太好了。」他勉強自己從喉嚨肩壓抑出違和的慶幸。
她走回長椅上,從包包里拿了一個東西又走靠近他,「那明天再問你要不要接受採訪,距離校刊專欄截稿還有時間,我們來日方長。」她蹲下抓住他藏在水里的手,把已經翹起來的防水ok繃給撕下來,重新消毒后,再貼上新的防水ok繃。
ok繃彷彿還殘留她的體溫,與他暴露在空氣中的冰冷身體相比,溫熱許多,猶如一塊磁鐵,讓人忍不住想要多靠近攝取些。
自從禁藥事件后,他不敢與任何人有更多的接觸,他曾經的絕對信任,毀于運動競爭,崩塌得再也拼湊不全了,害怕失望的目光,恐懼交予信任后的反噬。
所以他寧可在一切還未發生之前,搶先切斷連結。
鬼使神差間,他就這么不加思考地吐出了刻薄如刀刃的話語,「難道你的專欄,都是這樣對別人死纏爛打才完成的嗎?」
張思齊其實說完就后悔了,他甚至不敢去看池春的表情,蹭地一下潛入水中,濺起了水花上岸,也浸濕了池春的夾腳拖鞋。
俗辣又沒品。他狠狠唾罵自己。
他放任自己一口氣游到泳池中央,離池春越遠越好,像隻把頭埋進土里的鴕鳥,放出狠話之后,又自我厭惡,閉上眼睛,用鼻孔冒出氣泡。
然而,一聲「撲通」落水聲突兀地傳來,驚得他渾然忘記自己此時此刻身在水中,猛然張開眼,眼球隨之刺痛,他看見白色t-shirt的人影在水中載浮載沉,根根細軟的發絲隨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