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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茴點了點頭,掀開門簾,萬誠方進門。
偌大正殿,未見侍立宮婢,明間正中央紅漆大柱前陳列著兩尊鎏金仙鶴銅爐,有青煙不斷從雕花鏤空爐頂氤氳而出,細細香煙忽被帶進門的冷風撲向坐在紫檀案后的趙錦寧。
她一身素服,釵環未戴,歪坐在浮雕龍紋御座上,臉色被身后的金漆龍紋屏風襯的蒼白如紙。
萬誠躬身走到出陛丹臺前下跪扣頭,“主子,老奴來遲。”
“大將軍李偃,突發惡疾,不治而亡,朕心甚痛,傳朕諭旨...”趙錦寧一頓,坐直身子,撐在額前的手猛地垂下,一把握住龍頭扶手牢牢攥著,“自明日起,罷朝七日舉國哀悼,著以帝王之禮厚葬皇陵。”
她緩緩闔上眼睛,“去辦罷。”
“是,”萬誠叩頭正要撐起一條腿起身,又被趙錦寧喊住,“等等。”
萬誠才松下的一口氣又緊接著提起來,忙不迭跪好,等著趙錦寧諭示。
“今晚之事...”趙錦寧猛地睜開眼睛,陰沉目光直直望向萬誠,“皇陵大,他長眠于此難免空闊寂寞,萬誠你說該如何是好?”
萬誠心中一凜,立即會意,忙應聲道:“大將軍戎馬一生,為社稷生民勞苦而功高如此,雖然已登仙界,但隨行服侍的人萬萬不能少。”
趙錦寧臉色稍緩,從丹臺上慢慢走下來,“如此…甚好。”
卯初時分,天還不亮,星星點點的風燈照亮了午門外的城墻根,前來進宮朝見的眾位大臣在朔風凜凜中凍得瑟瑟發抖,誰都沒有勇氣昂起脖子仰望城門樓,自然也并未發現城墻上的燈籠換成了白色。
鐘鼓準時敲響,左右掖門開啟,文武大臣們依次進宮入朝。
萬誠捧著圣旨站在奉天門外,聲如洪鐘劃破整個大內上空:“有旨意!”
文武大臣皆在御道兩側跪聽宣讀圣旨,隨著“欽此”二字敲下定音,大臣們面面相覷,即使心中雖有異議卻不敢當眾嘩然,目光紛紛看向領頭跪著的徐論。
“諸位大人,快快請起,”萬誠收了圣旨,一邊指揮底下小太監們去攙扶年邁臣子,一邊親自走到徐論面前相扶,臉上堆著笑:“徐閣老,皇上惦念雪天路滑,特賜暖轎,轎子已在門外候著,您老這邊請。”
“皇上呢?我要面圣!”徐論毫不領情地推開萬誠的手,冷哼一聲:“老臣有言進諫圣上!他李偃何德何能,竟以帝王之禮下葬皇陵!”
不少大臣隨聲附和:“是啊,這有違君臣綱常,于禮不合。”
“君不君,臣不臣的成何體統!”
另有擁護李偃的大臣立即站出來反駁:“若沒有大將軍平息國家動蕩,爾等焉能安穩地站在這里大放厥辭!”
“大將軍重整山河,救萬民于水火,免無數黎民受戰亂之苦,如此豐功偉績還不足以享此尊榮嗎!”
兩派臣子各占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在這漸明的夜里吵得不可開交。
萬誠把手籠在袖子里,等眾人吵的口干舌燥,氣喘吁吁時才沉著出聲:“諸位大人…大將軍溘然長逝,咱家與大人們一樣傷悲,只是在此喧嘩實非良策啊。”
“那就請萬公公御前通稟,我等要面見皇上!”
“皇上因傷心過度,圣躬違和,眼下太醫正為皇上診治,實在無法召見,”萬誠沉重道,“皇上體恤大人們為國操勞,天寒地凍,還特賜下暖轎送大人們出宮。”
他打躬作揖,言語懇切:“還望諸位大人也多體諒體諒皇上,有言不妨上述奏疏。”
臺階給的及時,大部分臣子順階而下,說到底又不是往自己家祖墳埋,大冷天的嘴唇都凍得不聽使喚,何必非得在這較這個真。
但以徐論為首的幾個老臣還是固執己見,仍不肯離去,跪在雪地,磕頭以表決心:“我等見不到皇上絕不離去!”
天已大明,雪也停了,趙錦寧穿戴整齊坐上抬輿,小太監們輕手輕腳地抬起往梅園方向走。
這一場大雪下下來,也只有臘梅能夠凌寒獨自開。
數枝紅梅,半遮半掩的在白雪下傲然綻放,朵朵紅蔚,枝枝嬌美,紅白兩色交相呼應,在這數九隆冬里大放異彩。
趙錦寧漫步走在園內,瞧見一支開的正好的梅花便問頌茴要剪子。
“主子,還是奴婢來吧。”
“給我。”趙錦寧聲氣不容拒絕。
她剪下這枝梅花,湊到鼻間嗅了嗅,喃喃自語:“我以為…當權利足夠大,想要的東西,便像這梅花一樣信手拈來。”
“再美的花,折下來也鮮艷不過幾日。”她滿目映紅,紅的像她昨晚手中的鮮血,怎么洗都洗不掉,“可惜啊...”
“頌茴,你可認為...我做錯了?”趙錦寧的臉色比雪還白,語音輕的像是一陣風,吹到頌茴耳里。
頌茴跪下磕頭回話:“主子的決策永不會有錯!”
“果真嗎?”她看著正往園內走來的萬誠,無奈笑笑,“可有些人不這么認為。”
“起來吧,地上涼。”
趙錦寧回身繼續剪臘梅,萬誠走上前回話:“啟稟主子,徐閣老和幾位大人還在雪地里跪著...”
“既然那么喜歡跪,就跪著!”縱使萬般不悅,她的嗓音也是柔的,手上鋒利的剪刀可并不柔,嘎吱一聲,一支粗杈便落了地。
萬誠悄悄用眼神詢問頌茴,見頌茴搖了搖頭,他便彎腰后退。
“慢著。”
趙錦寧吩咐道:“讓錦衣衛請閣老家去,另外派太醫跟著診治,倘或閣老因傷寒不能為國效力,朕要治太醫失職之罪。”
剪刀開合,夾住側枝,咔嚓一聲:“提頭來見!”
一棵梅花樹被剪的光禿禿的,趙錦寧丟下剪子,繡鞋踩著一地花瓣,沉靜道:“把這些梅花通通鏟了,日后宮中再有任何梅花,統統亂棍打死。”
留不住的,便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