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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牽著椎蒂停下腳步。夕陽在她背后下落,像一顆巨大的咸蛋黃。她的面容成了黑色的剪影,像極了當年那支畫下星盤的鉛筆。
“謝謝你。”我說。
“我默認你聽到了!”她沒聽見我說什么,“記得我說的話!不然我詛咒你!”
走出產業園后,我并沒有回酒店。我和椎蒂一起坐上公交,依著來時的記憶找到沿途的一家網吧。前臺看到椎蒂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我刷了我的身份證:“就開我這一臺,不開他的。包廂,幫他搶個課。”
自從交往開始,他一直都表現得十分識趣。走到包廂的那么一小段距離,我竟開始懷念剛認識他的時候。我是多么為他容顏所攝,為他的行為舉止受盡折磨。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蜷縮在夢魘中,心甘情愿入那算無遺策的床帳。他抱著我的手臂撒嬌,可愛又粘人。他臥在我的懷中,看上去睡著了,卻在溫暖我的體溫。他總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需要逃避的時候離開。他不是一夜變成椎蒂的,但我失去他只需要幾分鐘。
錢穆洋始終沒能告訴我他是怎么操作的,說好話懇求,又或者威脅,他都沒有開口的意思。楊子良讓我不要跪在地上,讓我想想女子的尊嚴,讓我想想她的為難。我讓她想想失去子女的女人,想想沒有家人,沒有朋友,還要被視為導師的上司壓榨的我。她放開我的手,怒氣沖沖地離開了,錢穆洋我也沒能攔住,他逃了,匆忙狼狽勝過丈夫來捉奸時候的奸夫。
我一個人坐在電腦前徒勞地忙了整夜。楊子良給了他辦公室的鑰匙,讓他進來把整個源數據庫帶走了。留給我的只是空殼。但凡他用的是復制呢?明明可以復制的啊?為什么要刪掉,還要做賊心虛地抹除痕跡,如果不是我來得及時,這個突然出現的新硬盤已經替換了它。
什么也沒有了,什么也沒留下。椎蒂沒了,我生命的二分之一沒了,我的骨血,我親自喂養出來的新生命,我的仿生人弟弟。什么也沒有了。
這兩個人,這個實驗室的人。我想,我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他們竊走了我的椎蒂,去做他們“性愛機器人”項目的基底。椎蒂誕生后,我一直按照培養人類孩子的方式訓練他,盡管他一開始就懂蒙臺梭利,盡管他比我認識更多的字,懂更多的知識,但在我眼里,他永遠是我的孩子。我帶著他長大,第一次教他握筆寫字的時候,我請他寫我的名字。
“就寫‘培養皿’吧,我的名字。”我說。
他寫得很快,還不忘寫上“石棉網”,聰明得我和棉棉立刻拍手叫好。
“那再寫個小篆版本的。”我乘勝追擊。
這一次,他遲遲不愿意下筆,臉上滿是躊躇。
“是遇到什么問題了嗎?”我問。記得那時他已經學會“報錯”了。
他搖搖頭。
“先試試看吧,”我一臉期待地給他鼓勁,“椎蒂,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他猶豫很久,終于下筆了。“培養”兩個字很快糊成一團,他的手都抖了,眼看就要掉眼淚,我連忙抱住他:“沒關系的,沒關系的,我們椎蒂寫得已經很好了。”
“這不是好。”他說得很篤定,“我知道什么是‘寫得好’。”
“有些時候,并不是說要寫得客觀意義上‘好’,才是好。而是我覺得椎蒂努力去做了,明明知道結果還是寫給我看,這樣很好。”我一邊說,一邊快速地腦內復盤到底是哪里出現了問題,“是不是因為還沒來得及下載小篆字體?看這個就是正常的。”
“宋體沒問題就證明參數肯定是正常的,應該就是系統默認字體沒有小篆。”石棉網說,“要不給他多備幾套?我去弄個字體庫來。哦對,他還可以學畫畫!”
眼淚終于掉下來了。我拿紙給他擦拭的時候,他的表情遠不如如今生動,只是怔怔地看著我,明明手就在關機鍵旁邊了,也不知道躲。明明已經提醒過他很多次了。
“以后不要讓人碰你眼睛。”我不厭其煩地又說一遍,發現他的眼淚并未止息,“……怎么了?”
“名字……沒寫好。”他說,“對不起。”
“你寫得很好!”我說,“是我們不對。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最好了,一開始你不想寫,但因為我重復了要求,所以你才執行。以后遇到這樣的情況,你可以把自己的判斷告訴我,不用擔心指令無法執行。”
“可是……沒有錯。”他說,“培養皿的指令沒有錯。”
“嗯……很多時候單看一個指令是沒有辦法判斷對錯的,”我看著他,“包括執行指令的時候,我們也無法判斷執行過程的對錯。有些時候執行的結果是好的,有些時候是不好的,但更多的時候,其實是不好不壞。總之,不確定才能帶來更多可能,就像未知帶來創造一樣。”
“你看你說的,他這腦袋要轉不動了。”石棉網又偷懶去翻抽屜里的漫畫書了,“你不如直接告訴他,你就是喜歡他寫的,寫成啥樣你根本不在乎。”
“那肯定啊,只要是椎蒂寫的,我都喜歡。”我說得直接,當真讓宕機的他有了反應。趁他還在看我,我趕緊拉住他的手,把紙貼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寫我名字呀。這樣,我把它紋在身上,你覺得怎么樣?”
“等等,我覺得有點超過了吧,”石棉網匆匆撇下剛找出來的漫畫,“你現在活脫脫一個溺愛孩子的老母親,我真擔心你把他教出問題來。”
“你才是他母親,”我頭也不回,依然把紙放在胸口比劃,“椎蒂?”
“前兩個字太模糊了,應該紋不上去。”他的語氣艱澀起來,應該是害羞了。
“好啊,那就只紋一個‘皿’字。”我說,直起身在他額頭親了一下,“就當椎蒂送我的生日禮物。”
“……你今天生日?”他顧不上去捂額頭,匆匆拉住我的袖子。
“啊……好像是?今天早上棉棉說的,不然我都忘了。”
“她這方面超隨便的啦,別管她,”石棉網拉住我另一只手,把我拽走了,“到點了,下班下班!”
“所以,你是誰?”我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