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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蘭亭集序》,面前的老人忽然暴起,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沈悅看有戲,繼續不咸不淡道:“所以,小坂先生,不如您拋棄萬氏父子繼而選擇我。我只是一個小女子,比有權有勢的萬家人好控制得多。而且,我會忠于您。”
“哼,你們中國人,都是狡猾的狐貍。我怎么相信你?!”小坂先生冷冷盯住她。
沈悅冷笑道:“這是您的選擇。先生,你是選擇一個貪得無厭的財狼為友,讓三十年的努力白費一場。還是選擇聽一個毫無反手之力,卻可以幫您找到寶藏的小女子的話。全看您的理智。我什么都沒有,不過一條命而已?!?
而且,已經失去過一次。
小坂先生開始喝茶,他喝的是濃茶,卻絲毫不嫌苦澀。然后,他在屋子里走來走去,而白化人潘的槍一直頂在她的腦袋上。片刻之后,小坂先生從架子上取下一樣古董。放到了桌子上:“那你說說,這是什么?”
擺在她面前的,是一只玉碗。很顯然,小坂先生要考驗她的“靈眼?!?
很可惜,這玉碗沒兇氣。不過這難不倒她,古董的纖毫之間,可以看到大千世界:“這是清代的仿痕都斯坦玉碗。“痕都斯坦”也叫莫臥兒帝國,也就是如今的印度北部那一塊。當年,這種玉以其玉質沉靜內斂,造像生動,胎體玲瓏薄透而聞名。多數痕都斯坦玉碗,可從內壁透看外壁的花紋與裝飾。是當時最高超的水磨薄胎技藝?!?
“對。”小坂先生略一沉吟:“那你再說一說:它的前世經歷過什么,屬于什么人?”
這就考驗忽悠人的功底了。她只能瞎蒙一個:“東西是乾隆年間的。乾隆爺稱贊痕都斯坦玉為當世第一,就叫蘇州的玉器作坊仿制,這就是當時的仿造品之一。所以,東西的第一任主人是乾隆皇帝,出自蘇州玉器作坊。”
“不錯!”小坂先生連連點頭:“看起來,你的眼睛和萬常青的一樣厲害。”說完,他的眸子陰狠起來:“那,就沒必要和萬家人合作了?!?
沈悅沉默不語,小坂先生讓她下去了,還給她換了一個房間。晚上,她獨自一個人吃了一頓海鮮大餐,待遇像是貴客一樣。不僅如此,外面站崗的少了一個人,只有黑人喬治還在看守。喬治的態度也好了不少,直接稱呼她為:“尊敬的林女士?!?
林女士今晚心情不太好,因為她看到小坂先生還是派了兩艘救生艇出去。搞不好,小坂先生還是要救萬氏父子的。那么,她的計劃就泡湯了。
到了夜晚的時候,那兩艘救生艇全部回來了。萬常青一臉鐵青,萬世軒也是狼狽至極。兩個傳奇企業家一點都不復往日的風光。而他們身邊,站著七八個保鏢,每個人都是疲憊至極的樣子。萬世軒的手上,還拎著一個密碼箱。
小坂先生從船艙里出來了:“萬先生,受驚了。我已經在里面安排了豐盛的晚餐為二位接風洗塵?!?
萬常青仗著自己這一雙鑒寶靈眼,時常在小坂先生面前逞威風。他的兩個兒子先后被捕入獄,現在心情差到極點。怎么顧得上禮儀?!二話不說,就帶著萬世軒鉆進了客艙。而小坂先生站在外面,老頭子的眼中全是狠戾。
沈悅不動聲色地望著燈火輝煌的大廳,小坂先生居然搞了這么一出“鴻門宴?!彼还芸春脩蚓褪橇?。
不一會兒,正廳當中傳來歌舞聲,好像一片其樂融融。但是不一會兒,歌舞聲全部熄滅了,還隱隱約約傳來爭執聲。
沈悅知道,小坂先生是時候和萬常青攤牌了。果不其然,那爭吵聲漸漸增大,好像有什么東西碎掉了,稀里嘩啦落了一地斑駁。她閉著眼,左耳是嘈雜,右耳是海風輕微。很快,左耳的聲音,摻雜進去許多許多驚心動魄的東西。
“砰!砰!砰!”
聽到槍聲,沈悅走到門口。被黑人喬治請了回去:“不,林小姐,那邊老板在教訓人,您最好不要過去?!眴讨蜗騺聿幌矚g中國人,但是比起那大鱷魚萬常青,他更希望老板和這個小女人合作。起碼小女人不會貪得無厭要全部寶藏。
沈悅只好站在門口,往那邊瞭望。
看樣子,萬常青培養的保鏢隊伍也不是吃素的。居然在十面埋伏的情況下,還能和小坂先生的殺手隊伍比一比。
她看到一個人,不知道被什么點燃了。他站起來,海風一吹,迅速蔓延成一團火,上面燒得看得見骨頭,下面只有一雙鞋子是完好的。過了半晌,她才記起來這個人是萬世軒的助手小李。也是隨著萬家父子登船的親信之一。
而槍聲大多來自于萬氏父子的保鏢隊伍。萬常青,萬世軒兩個也會開槍,然而寡不敵眾,他們被逼的節節后退。
她明白了,小坂先生是要套出有用的消息之后,殺掉萬家父子滅口。畢竟,萬家人知道他所有的罪惡。既然撕破臉皮了,那么,一定要將萬家人消滅干凈才行。嘖嘖嘖,她太低估了這些人的瘋狂,也太小看了小坂先生。
最后,槍聲漸漸小了下去。出乎意料,萬常青居然掩護著小兒子殺出了一條血路。還搶奪過來一艘救生艇,讓萬世軒一個人逃走了。而其余的萬家保鏢,包括萬常青本人,在萬世軒逃走以后,就打光了彈夾里的子彈,束手就擒。
當船上的戰斗結束時,萬世軒的小艇已經消失在了茫茫的大海之中。
而萬家所有的保鏢,全部為了斷后保護主人戰死,又被小坂先生指揮扔下船喂鯊魚。只有萬常青,腿部中了一彈,人還活著。
小坂先生把萬常青綁了起來,又派人傳喚她過來。
沈悅想,萬常青看到自己的時候,肯定會覺得很奇怪。她分明是個叛徒,是萬家和小坂先生聯手引誘蕭牧的誘餌。怎么一轉眼,就成為了座上賓呢?不不不,他奇怪的地方還不止如此。小坂先生問他:“萬常青,你認識她嗎?”
萬常青兩頰下垂的肌肉,一抖一抖的。卻是爆發出一陣絕望的冷笑;“哈哈哈,小坂裕生!你背叛了我,將來別想得到乾陵的寶藏!告訴你,要殺便殺,我兒子已經逃走了!將來他一定會回來復仇,把你碎尸萬段!”
“看來,你的確不認識她?!毙≯嘣I?,也就是小坂先生,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走到她的面前。先是拔出白化人潘的手.槍,掂了掂。沈悅以為他要把手.槍給自己,結果,小坂先生又收回了.□□,從腰間拔出一把日本武.士刀。
精純的刀身,在月光下熠熠生輝。小坂先生贊嘆道:“漂浮無停,難留吾名。恨世間春之暗波,終徹悟勝敗,皆不過朝露電光一逝即過。”
這是一首著名的日本俳句,形容武.士的靈魂。
小坂先生把武.士刀,遞給了她:“林小姐,為了表示我的誠意,也是為了證明你的忠誠。請你親手處決了這個萬常青?!?
她接過了武.士刀,手在抖,但面上在笑,她知道,這時候所有的殺手都是把手按在槍上的。她如果稍有不慎,小坂先生一聲令下,她的下場也是喂魚。她不想喂魚,所以拿著武.士刀,走到了萬常青的面前。抬頭凝視這個惡貫滿盈的老人。
萬常青根本不知道她是誰,都閉上了眼睛準備等死。
她其實沒那么多的力量,去殺一個人。尤其是,這個人還是她自己家族的后代。但是,二叔那空洞的眼神,覺空和尚那慘死的場景,都教會了她什么是一家之主的擔當。在大仁大義面前,一切殺戮,都是救贖和原諒。
爺爺告訴過她:阿悅,假如沈家出了叛徒,家主有生殺大權。爺爺年輕的時候就杖斃過幾個給日本人當漢.奸的家奴。
而現在,她努力說服自己:殺人不是過錯,萬常青罪該萬死,她只是給他一個解脫而已。更何況她有這個資格。
但是,但是手卻在發抖,她好害怕。幾乎是一點一滴抬起刀來的。小坂先生似乎不耐煩了:“林小姐,你怎么還不動手?!”
她動手了,比劃了一下,將武.士.刀對準了萬常青的胸膛。月光下,這個拿劍的姿勢漂亮極了。那幾個外籍殺手都看呆了,黑人喬治還對潘道:“嗨,潘你看——這個中國女孩,前幾天都躲在客艙里發抖?,F在卻在拿刀殺人?!?
終于,她一刀刺了下去,正中萬常青心臟的位置。噴薄出許多的血來。想必死得快。也減少了許多痛苦。就算是,她最后的仁慈吧。
小坂先生滿意了:“林小姐,恭喜你成為我們的一員?!鄙驉傆职纬隽恕酢?,面不改色地歸還給了他:“見笑了?!?
“小坂裕生,嗬嗬。”萬常青嘴角帶血,一代梟雄落到如此地步,仍舊用著最后的力氣,嘲諷著對手:“你將來永遠,永遠得不到乾陵的寶藏了!武則天的玉璽,《蘭亭集序》,還有你,你爺爺的遺骸,將會永遠沉在湖底!”
“住口!”小坂先生大喝一聲,卻是冷笑道:“你以為這世上只有你們沈家人有鑒寶靈眼?!我告訴你,這位林小姐,也有鑒寶靈眼!”
氣氛靜默了一秒,萬常青的氣息漸漸弱了下來。他不可思議地凝視著她,用最后的力氣道:“不可能,不可能!除了我們沈家人,這世上誰還會有鑒寶靈眼?你是誰?你……”他最后努力地說著這個“你”字,她走了過去。
沈悅低下頭,附在萬常青的耳邊,淺斟低唱:“我是來自1945年的一縷冤魂,我叫做——沈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