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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輕非淡淡瞥了他一眼:“衛醫生,你對每個患者都這么說嗎?”
衛騁流利地逢迎她:“只對你特別?!?
謝輕非又被他惹毛了,衛騁卻沒給她機會罵自己,道:“和我說說,那件讓你感到困擾的事情。”
謝輕非之所以長久以來不愿直面自己的癥狀,是因為她從不覺得自己受到了什么沖擊。她表現得淡然,也沒有人在她面前提及曾經的人和事,以至于她自己都麻木淡忘。再提及,就像在雜亂無章的房間內找尋一個狹小塵封的木盒,開啟的時刻才恍然大悟,覺得:啊,那天也是像這樣……
當年那個同事叫趙景明,年齡就和現在的席鳴差不多大,二十出頭意氣風發的少年,實習期過后一腔熱血向領導請求調來刑偵支隊。沒有大案子的時候,他們也就是普通公安,什么活兒都幫著干,有些年輕氣盛的就覺得自己被大材小用了,但趙景明卻從不抱怨,不管是出血案的案發現場還是幫小區里老奶奶找貓,都干得熱情滿滿,所以謝輕非對他印象很好。
隊里十個小警察九個都崇拜謝輕非,趙景明努力表現,也是為了在謝輕非面前刷刷好感,好讓她收自己當徒弟。謝輕非自覺從來不是個天賦卓絕的人,至少在她自己的成長歷程中,所有成績的背后都要付出無數日夜的努力,任何成就的取得都不容易。她為人艷羨的一眼看穿旁人經歷與特征的本事,也是在數不清的總結歸納中練就出來的,期間艱苦不能言喻,所以她很欣賞趙景明上進的態度。一向沒有教導別人的想法的她,頭一次為這青年有了破例的沖動。
當時也是他們遇到那樁案子的前夕,出警之前,謝輕非給了趙景明一個承諾。
此后的很多個日日夜夜,她都在想,如果自己果斷地應答他,收他當徒弟了,他是不是就不會為了給自己留下好印象而那么拼命,也就不會被抓不會被害。
在得知自己和趙景明的尸體共處一室兩天兩夜時,謝輕非并不害怕,她的應激反應也從來不是出自對死亡的畏懼。在這件事給她的打擊方面,自責遠大于恐懼。那個承諾只有她和已死的趙景明兩人知道,在同事們包括上一個為她確診的醫生面前謝輕非都沒提過,背著這個秘密就像背著一身的債,讓她午夜夢回,總能回到當時那個陰暗封閉的地下室,趙景明被縫在玩偶里,再也沒能叫出那聲“師父”。
她開始嚴重地失眠,內疚不安,記憶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所有與趙景明相處的過往都濃縮成了一具毛絨玩偶,在她內心深處揮之不去,成為難解的結。
第12章
謝輕非苦笑道:“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他那么信任我,我卻連救他都做不到,我根本就不配做他的師父?!?
衛騁記錄到一半聽她這么說,道:“謝輕非,你以前從不說這樣的話?!?
謝輕非道:“因為我以前沒遇到過做不成的事,自然不覺得世上有任何能消磨我自信心的東西,事實證明我確實太自大了,我也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生死面前,什么都改變不了。”
她一個從小眾星捧月的天之嬌女,事事爭強好勝,從不輕易退縮,自信向來刻在骨子里。卻發現有很多事情并非一己之能可以改變,這種現實的落差才最打擊人。可她又早就養成了盡其在我的責任心,所有的磨折都會讓她心生自責,覺得“都是我不夠強大”。
衛騁眸光閃了閃,溫聲道:“我明白,我很理解你為什么會這么想??墒勤w警官并不這樣覺得。他崇拜你,希望跟隨你,是因為他看到了你的能力。一個獨立人格經由自己的理性判斷認定你是值得信任并追隨的人,并不需要你自己覺得自己配不配。謝輕非,作為警察,你應該了解他的。在任務途中會遇到困難甚至死亡威脅,他會害怕,但絕不會退縮和后悔,這才是他想向你證明的。”
謝輕非一陣恍惚,想起當年臨行前領取槍支時趙景明趁機找她說的話。
他說隊長,這次任務會很危險,我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心里還有點發怵呢。
謝輕非打趣著問他是不是怕了,他說,怕也有一點,可我是警察呀,能盡力,怎樣都是光榮的。
但他運氣不好,職業生涯剛剛邁入正軌,便已成了一方冷冰冰的墓碑。
“你沒有經歷過,又怎么會明白?”
謝輕非虛虛說了聲,把頭埋在膝蓋上,雙手擋住了整張臉。
能夠開口說出這件事對她已是不易,比之費力去遺忘去逃避的凌遲之痛,這種讓痛苦徹底袒露的感覺……似乎讓她前所未有地松了口氣,肩膀上的分量都好像輕了許多。
衛騁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頭發,到半空停頓了一下,握成拳收了回來。他翻動紙頁,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輕響,等謝輕非背脊聳動,終于抬起頭時,他背過身去沒看她的臉。
首次心理干預以建立信任為主,時間用不著太長。謝輕非本就不會懷疑衛騁的專業能力,加上丟臉丟到底,有種破罐子破摔的隨意,也沒什么放不開,交談還算成功。
醫患關系既已中止,他們卻還有一層其他關系在。
謝輕非對著衛騁的后腦勺一陣詫異,不知道他現在怎么這么識相了。如果她沒猜錯,衛騁該是知道她會難過乃至失態,才特意不看她,免得她覺得難堪的。
遇上自己突然暈倒,送她來醫院時還知道不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在席鳴提及父母之事,又開口將人支開,再到現在。衛騁是了解她好強的性格,他自己也把這稱為她死要面子的矯情病,但他會去迎合體貼她,卻是謝輕非想不到的。按理他不應該把自己的弱點宣揚得天下皆知,伙同其他人一起來嘲笑她嗎?難道當了醫生之后真的能懷抱一顆仁心,連對待死對頭也更溫柔了嗎?
謝輕非驀地感覺他指不定憋著什么壞,最多最多是因為職業道德限制,不好輕易捉弄她罷了。
下一刻衛騁就若無其事地問道:“你現在還和以前一樣怕黑嗎?”
謝輕非愣了一下,下意識否定:“沒有,不怕?!?
衛騁道:“但一個人在封閉暗室待久了,也會難受是不是?”
謝輕非抿抿唇,腦海里浮現的還是當時的畫面。她煩躁地扯扯頭發,不大愿意承認,但衛騁看到她這樣的表現也心知肚明。
默了會兒,他問:“你的同事們都不知道這件事嗎?”
謝輕非道:“這有什么值得大肆宣揚的,我也沒因此耽誤工作?!?
衛騁聲音有些嚴厲:“你就非要這么……”
謝輕非仰起頭:“什么?”
衛騁眸光中無端帶著一絲慍怒,“你工作性質特殊,這種事怎么可以不向身邊人報備?萬一……”他盯了她半晌,搖搖頭,“算了,不愿意就算了?!?
謝輕非被他吼得莫名其妙,眨眨眼看他整理資料的背影,突然道:“衛騁,你到底在氣什么?”
衛騁道:“我沒有?!?
謝輕非道:“你有?!?
衛騁輕哂:“謝輕非,你這么了解我???”
他一陰陽怪氣,謝輕非又不開心:“到底我是醫生你是醫生,還需要我開解你,哄你高興?”
衛騁居高臨下站在病床前,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她略顯病容的一張臉,難得沒跟她嗆下去。他一襲白大褂,不和顏悅色時顯得很有壓迫感,謝輕非擰起眉:“衛騁……”
衛騁搶先道:“你同事說曾經帶你配過藥,你從來沒吃是不是?”
謝輕非睜大了眼睛,心想他怎么知道。
衛騁道:“臨床上ssris對于治療ptsd效果是不錯的,你不該在這種事上任性。失眠并不好受?!?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