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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巧,也偏生是巧。
那事情過后僅僅五日,早朝時便有人上疏皇帝清君側遠奸佞,奏折落款便是安蘊湮。那篇幅極長的奏折洋洋灑灑近萬字,看著唬人,細窺之下卻通篇都是毫無疑義的修辭詞藻,中間有段竟然借由類比過街之鼠拉起家常,牢騷了一通家中府邸老是鬧耗子啃了糧倉里的谷粒,終段也無甚鏗鏘字眼,僅僅一句【我主乃有道明君,萬請您龍意天裁】便云散雨收,好似知道這奏章必不會呈給皇上,定然是先扣在他涼鈺遷手中一般。
他幾乎是全程掛著笑容閱完的那篇奏章,朱批后便遣人傳了她來,與她一來一往假意唇槍舌劍一番,再放之歸去。
那之后,每月安蘊湮都會在公務之中穿插著定時定點的遞交一篇洋洋灑灑的遣書。只是拉拉雜雜閑話占得重頭逐漸越來越多,后來便成了前兩段仿著老八股編排上些推陳出新的譏諷之言,結句是常規樣子的請圣定奪,中間則大段的扯扯在外的見聞家中的瑣事,諸如府邸后門不知被誰開了個狗洞子老有野狗跑進來,不得已她養了一院的狗;屋旁梨樹開花了,落了她一硯臺毀了她一臺好墨之類。后來大抵是覺得有趣,偶爾還在奏章中間加塞類似一片花瓣半根羽絨的東西。
那些細碎有趣的瑣事被華麗的辭藻包裹,夾在眾多如山如海般的沉悶事務中間,每每引得他要盡力板起面孔憋住笑意。他知對方許是實在不知該寫什么,又非得做做樣子,無奈之下才填了這些饒頭般的“無聊”之事。可于他而言,于他這個自小入宮,日日勾心斗角奮力攀爬,幾乎未注意過凡塵間歡喜事的蒼白之人而言,這般平凡細瑣的人生卻是救引靈魂的蜜,美好的令他無法移開目光。
這個年紀輕輕的翰林學士平日上朝時總一臉肅穆的大義凜然,連沖口而出的每個字都如同精算好的一般帶著股愣頭青的氣勢,與他相遇的視線永遠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鄙夷。若無那過于豪邁的初見方式,月月投呈瑣碎但有趣的“遣書”,他怎么可能被這般讓人掃上一眼都覺不悅的女子引走目光。
慢著…他何時承認自己被之吸引了?
…不過是…不過是有些興趣,這深宮之中傾軋攀爬的道路太過冷寂,偶然遇上個有些溫度的,覺得有趣罷了。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公休之時打馬圍著安蘊湮家院繞了近二十圈的涼鈺遷陰著臉,在心中咬牙切齒賭咒發誓。
“喲,涼司公,稀客啊。”不知何時開了家門的安蘊湮譏笑一聲籠起窄袖倚在門口,聲音刻薄。“怎么,來突襲?還是打算隨意轉兩圈編排點什么?”
明知是刻意為之,可見到那副不屑的表情,他心中仍是不知緣由的堵起來。
“難得天好,本打算縱馬出城,誰料想在此偶遇安大人,那便討杯清茶罷。”涼鈺遷也冷笑兩聲敷衍一禮,不由分說便越過她進了門中。他聽到身后一聲不耐煩地嘖舌,隨即大門被砰的甩上,接著便被快步引到偏堂的書房。
“銀鉤、鐵觀音,還是毛尖?”
女子掩起房門微微扭頭沖他一勾唇,二人頭一次面對面和顏悅色的交談。那抹禮遇的笑容轉瞬即逝,卻勾的他瞬間失神,堪堪呆在當場,像個傻子般吶吶失言。
“…?涼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