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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后,立冬。
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小雪,飄飄揚揚灑向地面,像柳絮一樣。
黎嬌和往常一樣送夫君出門去打獵。
身上披的是趙毅用獵來的銀狐皮給她做的斗篷,領口處圍著的一圈白毛襯得那張白凈小臉顯得愈發玉雪可愛。
趙毅將手懸空置于她頭頂上為她擋雪,以免她著涼。
她向來身子骨單薄,趙毅在這方面總是要多照顧她些。
站在院門口,黎嬌雙手握著夫君暖爐一樣的大手,嘴嘟得高高的,不愿放他走。
小娘子委屈極了,秀氣的鼻尖抽搭著,連兩個眼眶都紅了一圈,趙毅心中又無奈又甜蜜。
明明約莫兩個時辰過后他便回來了,不知道這丫頭有何舍不得的。
巧兒裝做專心從井里打水的樣子,實則正在用余光偷瞄著依依惜別的哥哥和嫂子。
若是放在從前,見著這樣的場面,小姑娘還會不禁紅著臉蛋躲一躲,可時間久了,她也習慣了這樣每日一出的戲碼,甚至還會臉不紅心不跳地悄悄瞧上一瞧。
到了該嫁人的年紀,巧兒有時也難免暗暗憧憬著未來夫君的樣子。
哪怕那個人對她只有哥哥對嫂子的一半好,她也便心滿意足了。
可是,巧兒摸摸自己略顯粗糙的臉頰,又沮喪地低下了頭。她和嫂子比,實在相差太遠了。
巧兒不無羨慕地看著站在哥哥身邊,顯得極為小鳥依人的嬌美嫂子。
“回去吧,冷不冷?”趙毅一手焐著她冰涼臉蛋,低聲問。
“冷,”黎嬌吸吸鼻子,實話實說。
就在男人欲再出言趕她回屋時,她突然抬起頭朝他狡黠一笑,“所以要夫君親親,把我親的熱乎乎的再走。”
這種話竟也說得出口,而且還說的一本正經,絲毫不見臉紅,趙毅不由得被噎了一下。
男人長嘆了一口氣,一副極為無可奈何的樣子。
卻又著實無法拒絕小娘子笑靨如花的嬌俏模樣,趙毅一把攬過她纖腰,低頭咬住那嫣紅唇瓣,細細密密地啃了起來。
粗實厚重的大舌輕柔卻又強勢地舐舔著她口中的每一寸領土,那美妙的滋味叫人無法抗拒。
難得的溫柔而繾綣的深吻,黎嬌被親的越來越軟,若不是男人攙著,只怕是早就腿兒一彎,滑了下去。
~
鐵柱去山上拾柴,途中正好路過趙毅家。
原本他家背后就有一條可以上山的小路,他大可不必費力氣繞這樣遠來拾柴,可他腳步不聽使喚,溜溜達達就來到了村西邊。
村里很少有人家像趙毅一般將圍墻壘得這樣高的。
畢竟家家戶戶連飯都吃不飽,家中哪里還有什么可怕被偷的值錢物件?
鐵柱鬼鬼祟祟地圍著屋子轉了好幾圈,還是什么也沒瞧見。
不過等他繞回至門前時,那原本緊緊閉合著的木門,竟然敞開了一個小縫。
他眼皮一跳,連忙跑到門外的樹根下藏好,直到確定屋里的人看不見他以后,鐵柱這才伸出腦袋,做賊一般偷偷地張望著院里的情景。
院里頭,一對小夫妻正親親熱熱地緊挨在一起,似情人一般頭碰著頭竊竊私語。
可說著說著,不知怎的,男人竟微彎下腰來,纏綿地同女子耳鬢廝磨。
女子被男人摟在懷里,背對著他,鐵柱雖看不太清楚,卻也能隱約瞧見明艷嬌媚的女子半仰著頭,盡情承受著男人的侵略。
一點也不像被強迫的不得已而為之,反倒是一副及其乖順享受的模樣。
自己心心念念了一個月的女子,此刻竟被其他男子如此攬在懷中,肆意地輕薄憐惜。
況且,這男人還是她名正言順的夫君。
鐵柱禁不住目眥盡裂。
若不是親眼所見,打死他他也不會相信,那個像石頭一樣又冷又硬的男人,居然還會有這樣柔情似水的一面。
鐵柱的心中像被人剜去了一大塊,空空落落的。
他原本以為,她在這家過得一定不如意。那么,等她受不住想要逃的時候,他便可以挺身而出,理所當然地將人接手過來。
他不怕村里人的流言蜚語,只要能同那樣的嬌人兒做上真真正正的夫妻,哪怕她是被其他男人睡過的,那又能怎樣?
自從上次見了她第一面以后,他便將她的模樣深深印在了心底,久久不能忘懷,干活想著,吃飯想著,睡覺想著,甚至連夢里都想著,與她共赴巫.山云雨的滋味。
只是奪人之妻的名聲實在不怎么好聽,他便一直忍耐著、等待著,時刻準備著,只要一聽到他家的動靜,他便乘機而入、一舉拿下。
可現在,他還能有這樣的機會么?
正在他痛苦之際,小院中的溫存已經結束,可兩人還是沒有分開,而是抱在一起,郎情妾意地呢喃低語。
鐵柱不由苦笑,隨即木著一張臉,手中空空如也,行尸走肉一般地回家去了。
~
日頭落下,天色漸晚。
去打獵的男人快回來了,家里的魚湯此時也熬得差不多了。
巧兒先給嫂子舀了一勺,叫她嘗嘗咸淡。
黎嬌剛抿了一口,便有一陣惡心的感覺直直沖上咽喉。
往日里鮮美可口的魚湯,今日卻像是煮壞了一樣,不知為何,滿是奇怪的腥氣。
不受控制地干嘔了兩聲,她急忙捂著嘴跑向了屋外。
巧兒嚇得臉色發白,以為是自己放錯了什么東西把魚給弄壞了。
見嫂子嘔吐的聲音愈來愈大,毫無停歇的意思,巧兒端去一碗水,安慰了兩句后,便一刻也不敢耽擱,飛快跑去請李叔了。
正在吃夕食的李強聞言放下碗筷,跟著巧兒來到了趙毅家。
剛進院子的趙毅恰好遇上了診完脈正往外走的李強。
懶得看他知道那個好消息后呆呆傻傻的樣子,李強“哼”了一聲,嫌棄地擺擺手道,“有了有了,在屋里呢,你小子自己看去吧,為了你我飯都沒吃完,走了。”
有了什么?
趙毅一頭霧水,把手里捆著的野雞野兔放在院角,快步走進了西屋。
屋內,妹妹一臉的喜氣洋洋,正在給嫂子蓋被,而倚在枕頭上的小娘子,唇色有些發白,臉蛋上卻布著兩團紅暈,整個人散發著同平時不一樣的光輝。
“怎么了?李叔怎么來了?”男人穩了穩心神,開口問道。
小媳婦一臉羞澀,美眸忽閃忽閃的,卻并不看他,趙毅只好將疑問的目光轉向了妹妹。
巧兒流利地大聲背著李叔剛才診脈時說的話,“脈象往來流利,如珠滾玉盤之狀,應該是滑脈。”怕哥哥聽不懂,她又快速跟著補了一句,“就是喜脈!哥哥,嫂子有孕啦!”
姑嫂二人一同笑了起來,一個咧開嘴大笑,一個抿著唇微笑。
然而,想象中的男人的激動反應并沒有出現,相反,趙毅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直直愣在了原地,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沉得仿佛能滴下冰來。
垂著頭的黎嬌還在思考怎么才能讓這男人平靜下來,卻沒想到,久久都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周圍安靜地可怕。
她疑惑地抬起頭,正好對上男人瞪著她小腹的沉沉目光。
那雙漆黑的眼睛里好似住著一汪陳淵,深不可測,又如同狂風暴雨來臨前的海面,平靜得令人恐懼。
黎嬌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緊緊護著存在于其中的小生命。
“哥哥……”巧兒怯怯地喊了一聲。
“你先出去。”男人的聲音沉寂而冷淡。
屋里只剩下兩人,黎嬌渾身發冷,如墜冰窖,她輕輕打著寒顫,莫名不敢同男人對視。
趙毅死死盯著她依舊平坦的小腹,心思卻不自覺飄到了前世。
上輩子,這個孩子是后來所發生的一切悲劇的開端——媳婦借故逃走,孩子傷寒離世,妹妹草率嫁人,他赴京尋找,結發妻卻已成為六王爺的小妾,等他再回來時,又聽聞妹妹勞苦而死的消息……
趙毅狠狠閉了閉眼,才能勉強遏制住自己讓她把孩子打掉的沖動。
黎嬌看見他緊握的拳頭上凸起的可怖青筋,心里一堵,脫口而出道,“你不想要孩子么?”
哆哆嗦嗦的聲音,不知是害怕,還是憤怒。
趙毅的視線這才轉移到了她臉上,他定定地看著她清澈的眸子,一言不發。
對,他不想要,他甚至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追上李叔,朝他要一碗墮胎藥。
男人的嘴里沒有吐出一個字,可眼睛里的答案早就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肯定而堅決。
有時候沉默,反而比直接說出口還要殘忍。
黎嬌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緊緊攥在了手心,另一只手正用刀子一道一道緩緩地劃著,刮得她鮮血淋漓。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他卻還是不曾開口解釋過一句。
氣氛沉悶的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黎嬌用力按著心口,胸脯劇烈的起伏著,像一尾脫了水、即將瀕臨死亡的魚。
屋里的兩人始終僵持不下。
最終還是趙毅怕自己說出更為傷人的話,先行離開了。
留下茫然困惑的黎嬌只身一人,想不明白夫君到底是怎么了。
他以前的確總是不喜歡把他灼熱燙人的種子灑進她體內,可那時她以為是因為家里銀子不夠,他怕養不起孩子,所以才不想要。
可家里的條件明明一直都不錯——飯桌上整日都能見到魚肉不說,還有她身上穿著的絲質衣裳,應該都是需要不少銀子的。
若是沒有點家底,這個男人怎么可能敢這樣揮霍?
莫非是他不想要孩子么?
可他都已經二十多了,按理說,他這個年紀的男人,不論是高門大戶也好,還是鄉野村外也好,哪一個不是兒孩繞膝、熱熱鬧鬧?
只有他,還凄凄慘慘孤身一人,難道他就不著急么?
再說,這不小心懷上了孩子,難道只是她一個人的錯么?
還是說,他只是,不想要她生的孩子?
任黎嬌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那個男人心中的彎彎繞繞,一家人渾渾噩噩吃過夕食,便早早休息了。
靜謐的夜晚,兩人第一次沒有相擁而眠。
黎嬌又委屈又生氣,故意和他隔開老遠晾著他,非要熬到他禁不住了,上前來哄自己,才算完。
可等了半天,也不見男人有要來認錯的意思。
越等越難過,小娘子委屈極了,默不作聲地掉著眼淚珠子,最后抽噎著,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趙毅自然聽到了她的抽泣,只是,他心里太亂,一時半會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再者,和前世隨之而來的那些苦痛相比,他真寧愿不要這個孩子了。
可不要又能怎么辦呢?
活生生打掉么?他怎么可能舍得?
況且就算他打掉了孩子,他能保證她一輩子不再逃么?他能保證以后的那些事永遠都不再發生么?
自打重生以來,這是趙毅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這樣深重的無力與挫敗。
再來一次,他還是沒有辦法改變任何事情,更沒有辦法阻止事情朝著它們應有的軌跡繼續發展下去。
那么他重來這一次究竟有何意義?
難道老天爺讓他再來一遍,只是為了叫他再體驗一次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悲慘結局么?
這種明知即將到來的是悲哀,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卻束手無策的這種感覺。
可真叫人絕望。
趙毅看著黑洞洞的房頂,一夜未眠。
可能是因為不順心,嫁了人后的黎嬌頭一次做了噩夢。
夢里,有一個女子,和一個男子,和她與夫君的經歷極為相似,男子也和夫君一樣,花錢買下了這名女子,二人從此結為了夫妻。
可那個女子冷漠殘酷又無情,她高高在上,目中無人,連正眼都不曾瞧那農家漢子一眼。
后來,女子有了身孕,從她生下一個女娃之后,男子對她更加百依百順。
可女子不甘心在窮鄉僻壤里虛度自己的一生,更不甘心做上一輩子背朝黃土面朝天的農民。
她只想做人上人,享受數不盡的榮華富貴,將曾經踐踏于她的繼母狠狠回踩在腳下。
于是她假借去城中趕集的借口,偷偷地逃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走上了和娘親一樣的道路,先是利用美色混進了青樓,又使盡渾身解數成功攀上了她曾經的夫婿六王爺。
只可惜好景不長,相府的二小姐嫁進了王府,成了王妃。
王妃妒她貌美得寵又懷有身孕,便在她生產時動了手腳。
于是,她的孩子胎死腹中,而她也難產而命喪黃泉。
寵妾的孩子沒了,六王爺卻只做不知。一個是宰相的嫡女,一個是青樓出身的便宜丫頭,他自然不會為了個不值錢的玩意兒而和宰相一家過不去。
孩子沒了,有的是女人給他生,稀罕的女人沒了,大不了再找一個便是了。
而那個費盡心思討好他的女人,左不過是一個卑微至極的賤.貨罷了。
即便在她香消云隕魂飛魄散之時,這偌大的王府中,也不曾有人心疼過她一秒。
除了那個拋下一切只身來尋她的可憐男人。
可等她的鄉下夫君好不容易做上了六王爺的侍衛時,她早已魂飛魄散,與他陰陽相隔了。
尚在睡夢的黎嬌緊緊地蹙起了眉頭,感嘆這女子可憐可悲又可嘆可恨的一生。
下一秒,那女子竟悠悠地轉過身來,黎嬌定睛一看,這才得以看清那女子的面容。
居然是一張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臉!
黎嬌嚇得立即跌坐在了地上,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可那女子卻在此刻幽幽開口,邊哭邊道,“我后悔了,我真的好悔,我好恨,可是我,我已經無力挽回了,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幫我……”
黎嬌立馬連連退后,擺著手歇斯底里地大喊,以抗拒她的靠近,“你,你是人是鬼?我幫不了你!你快走!你給我滾開!”
卻不想,那女子竟快走了幾步,彎下身來,用手輕撫著黎嬌的臉龐,在她耳邊低低地嘆息了一聲,“誰叫你是我的轉世,這是你,應該做的……”
那一刻,黎嬌的手腳仿佛被定住了一樣,死活也掙脫不開那詭異女子的桎梏,迫于無奈,她只好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口,逼迫自己從那虛幻的夢境中清醒過來。
眼前的女子也隨之慢慢地消失了。
黎嬌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抬頭看去,卻見那女子的眼睛正向外不斷流淌著鮮血,面目猙獰,兇相畢露,嘴中還在瘋狂地大喊著什么。
她一驚,猛地睜開眼睛,竟是被嚇醒了。
外頭天光大亮,炕上只有她一人。
黎嬌還沒從夢魘中醒過來,驚慌失措中,下意識地想要大叫,直到看見了那被整齊迭起的被褥,才明白過來,剛剛那一切,不過是夢中的虛浮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