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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似乎是意大利的喜劇片,連續不斷的荒誕場景,她看不懂里面的人都在做什么,只記得一個場景里一群神父在賭博,還有一個人在廁所一樣的房間里吃飯。
字幕用的是當地語言,她看不懂,問他講的是什么,他說他也看不明白,翻譯得太垃圾了。
他們就當是消磨時間,一個把時間當錢來算的人,一個平時不情愿在多余的事情上花費功夫的人,居然在一個舊影院里看一部看不懂的電影。
過了不久,電影就結束了,他們只看了后半段。接著又開始放下一部電影,她發現自己居然聽得懂這部電影說的話,雖然有些話帶著方言。他偏過頭過來說,這是侯孝賢的《童年往事》。
像是隔著一幅透明柜子去看回憶。
竹子做的家具和木地板,門廊外,低矮的圍墻后露出綠樹。奶奶帶著孫子出遠門,摘了很多芭樂回來,青色的果子滾了一地。姐姐讀著父親生前寫的回憶錄,讀到父親說自己有肺病,才因此把碗筷和家人分開,故意和他們遠離。然后是少年時期,偷臺球室的球,打架斗毆。接著母親去世了,奶奶也去世了。在發現奶奶去世的那天,男孩想到的是,小時候和奶奶采了很多芭樂回來。
飲料是薄荷味的,摻雜糖漿,味道很奇怪。不過這個味道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連同放映廳里漂浮在投影光中的塵埃,和電影里主角的念白。
這部電影結束時,一個下午已經過去了。出了電影院,外面卻已經下起了雨。其他當地人若無其事地穿上雨衣離開,只留下他們待在屋檐下。
“怎么辦,要等這雨停了再走嗎?”她問。
門前茂密的樹木被雨點打在樹冠上,葉子紛紛落下,帶出瀟瀟木聲。
“按照我的經驗,這里的雨只會越下越大,”他說,“可能天黑了也不會停?!?
他看了她一眼:“你能淋雨嗎?”
她反應過來:“你是說直接跑出去?”
“敢嗎?”
“怎么不敢?”她挑起眉。
他們對視一眼,一起跑進雨簾。
現在的雨看起來不大,但實際淋到人身上時,才體會到真實被淋濕的雨量。
她的頭發和衣服都濕了,起先皺著眉,不喜歡這種狼狽的樣子。接著徹底放棄了維持形象,一邊淋雨一邊笑。
“笑什么?淋雨淋傻了?”他毫不客氣地問。
“忽然發現淋雨好爽啊,”她說,“野人其實也這樣淋雨吧,我們這樣叫什么……回歸自然嗎?”
他回頭看著她,笑出聲,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扯回正確的方向。
“你才是野人?!彼鲁鲆痪湓?。
他牽著她回去,她像腦子被雨沖走了一樣,半路上還踢了一腳積水,故意將水都濺在他的衣服上,被他攔腰抱起來,威脅著說要把她扔進海里,直到她求饒了才放下。
回到住所,靠在門廊的墻上,雨真的如他所說,逐漸下大。他們一身濕透的衣服,頭發亂糟糟貼在額頭上。
喘著氣,等到呼吸慢慢平復。她側頭看著他,發現自己從未見過他這副樣子。全身淋濕,甩著濕漉漉的頭發,撥開露出額頭,居然有些少年感。他對島上的一切熟悉的樣子,曬成小麥色的樣子。
他似有所感,轉過頭來看她。
他的眼睛在淋了雨后,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水霧。五官氤氳在藍色的霧氣中,閃著珍珠色的光澤。陰冷深邃的眉眼似乎被雨水豐潤,在這一瞬間居然顯得柔和。
“怎么了?”他輕聲問。
她可以知道他的秘密嗎?她想道。關于為什么不進教堂,關于這背后的他的過往,關于為什么也會聽Nick Drake。
在Z小姐的認知中,信任是從交換秘密開始的,一個秘密交換另一個,你既然告訴了我,我也會把我的講給你聽。
既然他已經知道了她的一點秘密,也應該分享他的。但是可以嗎?這真的可以嗎?這只是她的王國里的規則,她從很小就開始明白,不信任他人才是天經地義。
但是他從未告訴過她。
他仍然在注視著她,帶著耐心的神色。
“你想說什么?”他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慮。
上午游過的泳池被雨水墜入,泛起劇烈的漣漪,波浪打在岸上的瓷磚地面。空氣濕潤,庭院里的藍花楹已經開了滿樹的花,藍紫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濕,沉沉落入樹根。
隱隱傳來某種花的香味。夏天是刻骨的東西,流逝時也跟著侵蝕身體,直到又一次美好的瞬間偶然出現。是見不到的人,開不走的跑車和逃離不掉的命運。
“沒什么。”最后她笑著說。
“只是覺得……夏天快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