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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賴性這種東西人人都有,大家都會偶爾期盼著有高高在上的神仙突然從天而降,救世人于無盡苦難之中。
連當年初入仙界的薛宴驚, 都曾動過心思,想著如果世上當真有神界,可以制裁仙界, 那便再好不過。
當然她很快就清醒了過來。
人的潛力無限, 我們本可以自己救贖自己, 而非把虛無縹緲的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事在人為,休言萬般都是命。
“神明今安在?”薛宴驚問。
“你這么聰明,不如自己猜上一猜?”
“縱觀整個仙界, 與我的力量出自同源者,就只有那些……巨樹。”
“不錯, ”鶴銘有些驚訝,“想不到你連這一點都猜得到。”
“因為我一直在思索,它們到底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樣的力量才能生生不息、亙古不滅。”
“修神者隕落后,便會化為巨樹,繼續澤被蒼生, ”鶴銘望向遠方,“這其實是一種很蠢,但也的確很令人欽佩的力量。只不過, 在這個故事里, 他們最終沒能澤被蒼生,而是被我們種在這里, 澤被了整個仙界。”
“無恥之尤。”
“我不反駁。”
“仙界一共有多少棵……巨樹?”
“并不算太多, 幾十棵而已, 畢竟神功的門檻實在太高,”鶴銘搖了搖頭,“何況,若是太多,我們又怎能殺得死他們?”
“你們究竟是如何殺得死修神者?”
鶴銘長嘆一聲:“神明也敵不過人心鬼蜮、陰謀陷阱,那時候,他們都對仙界很是好奇,我們分批邀請他們來做客,然后……有心算無心,總有機會下手的。”
“……”
“不管你信與不信,我都要說一句,對于這個計劃,我當時是反對的,它聽起來太過喪心病狂,我絕沒有想到它真的能成功。”
“那些巨樹分布在何處?”
“我可以給你畫一張圖,我記得它們被種下時的位置,”鶴銘道,“但當初那些仙人或是他們的后人有沒有挪動過地點,我就不知情了。”
“多謝。”
“不必假惺惺地道謝,我知道你現在恨不得殺了我。”
“所以你其實還是有些了解我的。”
鶴銘聞言苦笑一聲,向她討了筆墨,金籠中僅有一只用來用飯的小桌,他俯身在木桌前,神情專注,手腕輕動,筆觸流水行云。
當初那水榭中滿亭薛宴驚的畫像本就是他親手所畫,雖然畫的時候沒帶什么感情,但畫技著實可圈可點。
在仙界生活了幾萬年,如今窮途末路之時,他忽然想起了當年在凡間做皇子的過往,琴棋書畫、禮樂射御,當年哪一樣不是最好的師父親手教導?他也曾真心愛好過,可惜這些東西終究在仙界漫長的日子里淪為了爭權奪利的附加品,唯有在需要哄騙人時用得最多。
后悔嗎?
早就后悔了。
可惜這份悔意已經遲到了幾萬年。
在畫到其中一個點位時,他筆尖一頓,復又若無其事地畫了下去。
薛宴驚拿到了那張圖,對他點了點頭:“想殺你不假,謝你幫忙也不假。”
鶴銘已經坐回了床邊,手里捧著本佛經,沒有去看她離開的背影,而是低頭又翻開了一頁。
“一切皆為虛幻,如夢幻泡影,無始無終……”
———
時光荏苒,轉眼又是一年。
凰凌又給自己舉辦了一場壽宴,她和鶴銘兩個人的情緒狀態簡直是九曲十八彎,時而相對發瘋,時而相對沉默,連與他們最親近的薛宴驚都猜不透,何況底下這些仙人。
他們私下不知商討過多少次要推翻凰凌的統治,被她發現后,一窩端了所有參與討論的仙人,干脆下令今后除了帝君宴會,其他時間禁止聚集。
薛宴驚提議不如縱著他們造反玩玩,凰凌想了想,頗覺有趣:“也行,下次吧,正好借我的壽宴,給他們一個暗通款曲的機會。”
遺憾的是,仙人們已經被她嚇得乖覺了不少,坐在臺下,舉杯說完祝酒詞后,徑直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目不斜視,絕不肯交頭接耳、東張西望。
凰凌覺得無趣,看了看身旁的人:“薛宴驚,你還想彈琴嗎?”
眾仙下意識身子一顫,待仔細聽得那句話只是彈琴,而并非“薛宴驚,你還想殺人嗎”,這才勉強平靜下來。
“也好。”
于是薛宴驚抱著琴走到場中央,坐了下來:“最近疏于練習,諸位多多包涵。”
被她視線掃過的仙人連忙擺著手,道聲“不敢”,也不知是不敢些什么。
薛宴驚開始自信地撥弄琴弦,自彈自唱起來:“我本塵世一俗人,自至仙界,十載飄零,見農夫心內如湯煮,見公子王孫把扇搖 ,人間天上,事態炎涼,你看這四顧蒼茫,人生能幾度有此風光?”
這唱詞不倫不類,倒像是把幾首詞句糅雜到一起了。
但時至今日,已經無人再敢拍桌而起,罵她一句混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