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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的確沒有多少事情能由得了自己。這道理，她早就清楚。

可她還是留下來了，又帶著公主離開。究竟是為了身為周臣的道義，還是為了心頭那點“想做”的執(zhí)迷，她說不清楚。

但，不后悔。老師有老師的路，她有她的路，她們做了各自的選擇，便只能分道揚鑣。

只是，當(dāng)昭昧提起那個名字，她才恍然想起，距離她們的道別，已經(jīng)過去了這樣漫長坎坷的時間。

昭昧仍問：“為什么沒走??？”

李素節(jié)摸摸她的頭，答非所問：“吃完飯就走?！?

昭昧正對著李素節(jié)坐起來，盯著她看了半晌，道：“不說就不說?！?

她抓起大饅頭兇狠地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動作慢下來，忽然說：“我就當(dāng)你是為了我好啦?！?

李素節(jié)忍俊不禁，碰掉她嘴角的饅頭渣，說：“是，為了你。”

昭昧嘴巴長得很大，又咬了一口饅頭?？此缘脷g快，李素節(jié)也來了食欲，小口小口地啃了半個饅頭。吃完早餐，她們撲水洗了臉，牽著馬又踏上前程。

大當(dāng)家借包袱搞了一出暗算，又怎么可能把到手的財寶交出來，里面金燦燦的都是誘餌，實際上沒有多少。倒是干糧，不值錢，大當(dāng)家也不心疼，真湊夠了三天。

可這天氣里，即使是干糧也放不了多久，她們距離下一處城池還有好些日子的路程，期間免不了去村莊里討些米水。她們一路都是這樣走過來的，第一次的時候，李素節(jié)還有些抹不開臉面，后來習(xí)慣了，向村民花錢買糧成了常有的事，她自然想不到，有一天這方法不管用了！

她們吃完了饅頭，到附近村子買飯時，發(fā)現(xiàn)家家關(guān)門閉戶，好像生怕有人上門。好不容易抓到一個活人，李素節(jié)見縫插針提出想要買些米水。話還沒說完，對方就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別開臉，不看人，只擺手，說：“沒有沒有?！?

李素節(jié)道：“我們花錢——”

對方搖頭：“沒有沒有。”

李素節(jié)又說：“我們只買點粥——”

對方繼續(xù)搖頭：“什么都沒有！”

李素節(jié)還想再說，對方鉆進屋子，“彭”的一聲，把她們隔在門外。昭昧動作快，想擠進去，差點被砸了鼻子。

她“哐哐哐”地踹門，門板震動搖晃，隨時都能碎掉，說：“我們又不是不給錢！”

李素節(jié)拉住她，退開幾步，說：“沒有強買強賣的道理。這家不成，我們再找找別家。”

可是找不到別家。她們在村子里逛了一圈，沒有一家愿意賣糧的，只有位娘子遞了碗水出來。李素節(jié)知道飯是沒指望了，就問她是什么緣故。

這娘子愁眉苦臉地說：“還不是因為發(fā)了大水！現(xiàn)在糧價長得飛快，漲價也就罷了，就怕最后沒得吃。你們出多少錢，我們都不會賣的，不然我們吃什么呢？”她也是一肚子苦水，開了閥就往外泄：“這附近還有流民，隔三岔五來鬧事，要是打不過，還要被搶去一些米。誰敢給你們吃的！”

李素節(jié)下意識問：“朝廷不管嗎？”

娘子立刻道：“哪里來的朝廷？大周不是已經(jīng)亡了嗎？那姓何的估摸還忙著當(dāng)皇帝呢，誰來管！”

大周亡了。這是李素節(jié)早知道的事，可她那一問卻脫口而出，聽到娘子的話，才覺得有些悵然，又問：“那邢州府呢，也不管嗎？”

“誰知道呢?！蹦镒诱f：“反正流民到處都是?！?

李素節(jié)再沒問下去，和昭昧走出村子，在村口大樹下歇息。燕隼也餓得叫喚起來，她們沒有吃的，只能把它放出來自己覓食。它飛不起來，就顛倒著兩條腿四處溜達(dá)，偶爾蹦幾蹦，這里啄一下，那里啄一下。

昭昧見燕隼都能找到吃的，更煩躁了，說：“干脆去搶吧。她們打不過我。”

李素節(jié)搖頭：“那不成了強盜？”

昭昧的肚子咕咕作響，她說：“可我們都吃不上飯了！”

像被傳染了，李素節(jié)的肚子也咕咕地響起來。她按了按，說：“先忍忍吧，我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昭昧嘀咕：“肯定也沒有吃的。”

雖然這么說，但歇夠了，她們還是拖著兩條腿往下一個村子去。這一走又是大半天，到了下個村子，情況一模一樣。

昭昧跌坐在地上，一言不發(fā)。

李素節(jié)看出她在生氣，抿了抿唇，說：“就算附近村子里沒有吃的，進了城總該有。再堅持一下，我們快到縣城了。”

昭昧說：“再等一天，不然我就去搶?！?

李素節(jié)沒有反對。

再次踏上前程，她們已經(jīng)沒什么力氣。好在雖然人吃不上飯，馬卻不受影響。只是她們沒有力氣控制韁繩，不敢跑，只能走，一人趴在馬背上，一人在下面牽馬。輪到昭昧?xí)r，她抱著馬脖子磨蹭，再次說：“幸虧我當(dāng)時要了一匹馬?！?

一天過去，她們依然沒有見到縣城的城墻。昭昧想去搶糧，可是以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根本搶不動。在河邊休息，她從馬背上滑下來，靠樹癱著，徒勞地喊：“餓……”

李素節(jié)也餓，說不出安慰的話，掙扎著爬起來，到河邊看了眼。

她們走著流民走過的路，一個果子也沒見著，一條大魚也沒見著，河底只有小魚，小得透明。

李素節(jié)把包袱拆開，包袱布抖進河里，攏起來一撈，水都濾出去，布兜底下剩一層小魚，統(tǒng)共只有一撮，如果過了火，能直接燒成灰。

她示意昭昧攤開掌心，把小魚灑到手里，又回去撈，撈出一層，比剛才還少了點。

昭昧突然把小魚甩了出去：“我不吃！”

李素節(jié)坐在她旁邊，說：“多撈幾次，總能——”

“總能湊上一口！”昭昧大聲說：“然后生吃！”

李素節(jié)動作一滯，不知道該說什么，慢慢在她身旁坐下。

昭昧別過臉不看她，說：“你還不讓我搶她們的糧食——我們都要餓死了?！?

李素節(jié)依然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