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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下肢都已經模糊不清,鮮血順著條凳淌到地上,浸到土里。
一人如此,數人也是如此。
那么多的血,地上染的顏色和夜空連成了一線。
數條人命連著他們的血肉,像蜿蜒的小蛇般鉆進土里,再也找不到一點蹤跡。
含月手上是沾過血的,卻沒聞過那么重的血腥味。
她每踏出一步,踩在濕潤軟綿的泥土里,都像是數只無形的爪子,拼命扒住她的腳,把手心里黏膩的血珠抹在她的腳腕上。
清嫵見含月走神,剜了她一眼,接過涼帕揩臉頰。
“有一個被裴郎君護著,還活著。”那小廝當初是公主買來放在清松園里一直伺候裴慕辭的,是昨夜唯一的漏網之魚。
嗯?清嫵蹙眉,想不起她隨手買來的人是什么模樣。
但能被裴慕辭護著,想必交情不淺。
“殿下,杜醫師來了。”知雪望見碧竹園門口出現的人影,提醒了一聲。
清嫵揮揮手,止住含月,唇角重新勾起若隱若現的盈盈笑意,抬眼凝視遠處提著藥箱的人。
杜矜無官無品,套了件素麻長裾,衣袂翩翩,眼角鑲著一顆淚痣,綴的眼眸如星辰般明亮動人。
清嫵等杜矜走近,從凝春手里接過文書遞給他。
“我替令虞脫了賤籍,你日后可安心謀個營生。”清嫵見他發愣,把文書揣到他心口位置,隔著衣料輕巧的拍了拍,“或者我安排一下,你去太醫院?”
“我這身份進了宮,平白給殿下添麻煩。”杜矜晃了眼含月捧著的木箱,不動聲色地轉開頭。
清嫵沉思片刻,似是寬慰,“那你就留在我府上,反正你醫術好,我算白白撿個大便宜。”
杜矜謙和有禮,拱手稱謝,嘴上說著“叩公主恩典”的客氣話。
清嫵慢慢撫平杜矜寬袖上的褶皺,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那你快些把這寒酸衣袍換下來,堂堂公主府還能虧你件衣服不成?”
杜矜也跟著笑,寵溺的喚了清嫵一聲,又接著叫她,“殿下還是快看看眼下怎么辦吧。”
他從袖口摸出一塊不平整的衣料,一方刀口切的整整齊齊,另外三方倒像是情急之下被撕扯下來的,掛著些強行拉斷的流蘇。
清嫵攤開,上面是幾個字的血書,字體纖細,轉筆鋒利,應該是用短刃蘸著血寫的。
“我自會給你個交代,別再傷園子里的人。”
知雪在清嫵合上衣軸的瞬間,瞄見了上面寫的字。
心想這裴郎君,真是能折騰啊……
若不是她們幾個領教過裴慕辭的倔,還以為這是什么新的爭寵侍寢手段呢。
杜矜找公主要了兩個人,先去清松園看看情況。
清嫵隨手套上常袍,理好對襟的衣邊,坐下吃了兩口鮮滑小餛飩,又讓凝春給她簪一個簡單的發髻,腦海里憶起昨晚夢里那人渾然天成的氣場。
那般氣質體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煉成的。
眼下那人不過是她圈在咫尺之地的幕僚,能構成什么威脅呢?
不過是夢而已,小小螻蟻,難不成還翻了天?
想到這里,清嫵像是吃了顆定心丸,卸下了懸在心尖的重擔。
下面的人進來收拾了殘羹,在門外呈說浴池已備好溫水,請公主移步沐浴,去去汗氣。
原本清嫵起床都是要先去池子里泡一泡,但現在她改了主意,“本宮去清松園洗。”
她還偏偏就要讓裴慕辭伺候,瞧瞧往日里那不情愿的模樣,到底是不是偽裝。
清嫵對著落地鏡左右晃晃腦袋,欣賞與往日不同的淡雅裝扮。
隨即揚起下巴,點了點含月的方向,使喚道:“把前些日子令虞配好的藥帶上。”
含月僵了一瞬,但她從小便認公主即權威,立刻領命去翻找。
凝春和知雪對視一眼,互相推脫了半天,沒人敢開這個口。
令虞是那位杜醫師的小字,他的命是公主救的,倒不會干傷害殿下的事。
只是那藥……
第3章 第三章
清嫵沒注意到身邊侍女的呆滯,領著人出了居住的碧竹園,往裴慕辭的清松園去。
日頭暖洋洋的,光線順著樹影,把斑駁的影子投在她披肩的發梢,晃得睜不開眼。
清嫵索性歪頭去夠掌心,手肘慵懶的靠在沉木扶手上,閉著眼養神。
軟轎在石子路上有些顛簸,八個轎夫默契地放慢腳步,讓公主躺得舒服些。
清松園這邊已經換上了身世干凈的新人,花匠松土時聞到時有時無的異味,默默地把顆顆寶株栽進挖好的小坑里,不敢開口問一句。
清嫵這次安排的侍衛又聾又啞,不用擔心這些鰥夫會配合裴慕辭做什么。